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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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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身着玄色的皇袍,旒冕的珠帘半遮住面目,使人看的不甚真切。
古有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
嬴政作为一国之帝,自然儿时就听闻过这个道理,此刻正是反复地在唇边咀嚼这番字眼,用来说服他的所作所为。
他的脚踏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步伐稳且缓,就像是那日他推开那扇破旧的门扉,做出了那个未曾兑现的诺言,一晃间,十数载过去了,那个握拳欺凌的孩童已经成长为一代帝王,然而他却没有一日忘却那道刻印在心坎间的信念,他不要被任何人操控,不要成为别人的傀儡,他的命运,一定要亲自捏在自己手里,所以他要变强,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战争的途中从来都不缺少鲜血和牺牲,对于帝王来说,只要目的达到,众生皆可舍弃。
包括那个人。
作为一个由芈月和徐福制造出来的魔种,他即使如何声称忠心,也始终在嬴政的心中有隔阂。阿政把阿起当做朋友,然而,秦王却无法对一个魔种毫无警惕之心,尤其在明白芈月企图操控整个天下的野心后,嬴政不得不防备,是否芈月已经在白起身上设下了某种咒语,令他最终会反叛,与自己为敌。
嬴政接过臣子递过来的香,点燃后躬身对着那座白帝塑像拜下去。
扁鹊的药很有效,嬴政饮下后,不消片刻,便似毫无大碍一般行动如常了,只不过是耗损一些寿命,对于这件事的重要性来说,并不算什么。
这是一次试探。
嬴政垂头间,旒珠撞击的撞击声响在耳畔。
这是一次帝王对于将军的试探。
如若白起真的被芈月操控了,那么这次刺杀必将失败,然而众所周知白起是徐福送给秦王的礼物,所以这件事燃起来,火也不会烧到嬴政的身上;反之,成功了,白起便背上了弑杀芈月的罪名,自己可以借此机会除掉这个潜在的威胁。
是的,即使他并不是听命于芈月,白起的存在对于嬴政来说,依旧是个危险。六国已经仅剩下齐国还苦苦支撑着,就算不依靠杀神的名头,嬴政也有十足的把握踏平这最后的障碍,所以无论这次成功与否,白起的生命都将止步于此。
嬴政微闭双目,他的眼前闪出了那个少年的影子,逐渐与那个佝偻的怪物合二为一。
阿起不会背叛我的,阿起是绝不会背叛我的,即使他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也不会背叛我的!因为他发过誓,他发过誓!
闭嘴!
闭嘴!
你从未实现过承诺,何来奢求他会遵守誓言!?身为帝王,早就应该明白有舍才有得!
那个叫做阿政的孩子声嘶力竭的抗议逐渐微弱下去,坐在张龙椅之上,终究还是身不由己,明明知道踏过的路须得尸体来铺就,却依然无法停止,如果在此刻止步,那么曾经牺牲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嬴政睁开眼,那里的迟疑已经被清明和果决替代——白起,若在地狱相见,那时朕再好好地向你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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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的脚步异常迟缓,却终究算是挪到了芈月的寝宫里。
他选择在夜晚进行这次暗杀行动,割掉守卫的喉咙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轻巧如同鬼魅一般在黑夜中穿梭到芈月的窗前,那把饮下万人之血的镰刀即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依旧闪耀着血色的光芒,白起脑海中的声音几乎变成了万人咆哮,震耳欲聋,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他知道这是徐福在他身上设立下的保险锁。
阿政下了那道命令时,白起就明白了阿政的顾虑。
自己既是被制造出来的魔种,又怎能奢求被阿政全然的信任?毕竟他被徐福关押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时日了,徐福无论在他身上实施什么样的实验,他都会默默地接受,是的,正常人怎可忍耐那样的折磨?或许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徐福改造成了听话的傀儡,不懂得反抗,不懂得逃跑。
对阿政的关心,是真的自愿的吗?
白起的脑海里徘徊着这样的疑问,强烈的自我怀疑让他难受极了,脑海中盘旋的声音也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细细听来,竟似阿政的质问。
如果这一切都是被安排的命运呢?如果自己与阿政的相遇是计划的一部分,如果自己的忠心也仅仅是因为体内徐福改造的结果,如果……白起这个人,根本不曾存在呢?
白起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悄无声息地跳进窗内,一步一步挪到床边,黑暗中那些华美的装饰品都变得张牙舞爪,似乎随时都能够活转过来,扑到他面前将他一口咬死。
白起抓住那轻薄的布料,慢慢掀开一角,床铺中安静地卧着一个人,黑暗中辨不清面目,白起不打算拖沓,他举起手中的镰刀,蓝光一闪,轻易贯穿了棉被。
完结了吗……?
不,不对,这个手感并不是那熟悉的,切入□□的触感。
“政儿果然派你来了。”芈月的声音从白起的身后传来,白起转头看见芈月衣着整齐地坐在那里,猩红的唇角虽然在笑,眼睛里却满是杀气。
白起在看见芈月的瞬间,脑海里的声音骤然爆炸,声音凄厉之极,过大的刺激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竟自无法稳住身子,只能踉跄着扶住床沿,手中的镰刀也滑落在脚边,棉被翻开,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数床被褥堆叠成了人形。
“他比哀家想的还要心急。”芈月惋惜似得叹了一口气:“徐福的事情,政儿做的不错,几乎连哀家也蒙蔽了过去,可惜,他羽翼尚未丰满,手下可用之人太少,只能派你来做这种暗杀工作,政儿也是傻了,你原本就是哀家与徐福制造出来的,哀家又怎会没有防备的手段呢?”
白起已经颤抖地缩成了一团,脑海中的咆哮已经变成了某种高分贝的蜂鸣,然而奇怪的是,在这样吵杂的声响中,白起却依旧能够听清芈月的每一句话。
“政儿长大了……”芈月望着痛苦的白起,敛起的眼瞳中冒出了一缕杀意:“也变得不再那样听话了,哀家曾经试图让他明白,他只要乖乖听我的话,就能够做一个一辈子衣食无忧的皇帝,哀家以为当我把这样的你送到他面前时,他已经明白了,却未曾想他竟然暗中背着哀家做了那么多年的布置,真是不乖啊,政儿……”芈月站起身,她踱到白起的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痛苦的男人:“白起,你可知你的身份?”
“我……自……是……阿政的……武器。”白起咬着牙,艰难地表明忠心。
“武器,哈哈哈,你这个傻子,武器……”芈月晶亮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嘲弄的意味:“你可知,你的父亲是谁。”
“父……亲……?”白起长期被囚禁在那间窄小的屋子里,遭受到了种种非人的折磨,这样的生活环境已经让白起逐渐淡忘了他的过去,他对于父母的记忆也仅仅是存留在某些只言片语中,陡然被芈月提起来,白起才发现,他早就连他们的脸都不记得了。
“你的父亲,是大秦的武烈王,政儿现在坐着的位置,原本是你的。”芈月的笑容越来越扭曲狰狞:“按照名分来说,你才是应该继承皇位的人,而现在,你只能跪在地上,像是一条丧家之犬!!你甘心吗!白起!你甘心吗!”
白起瞪大了眼睛,他的身体还在不由自主的痉挛着,脑海中的蜂鸣并未散去,然而芈月的话一出口,白起的脑中便听不见那狂叫的蜂鸣了——她在说什么?她在说,自己的身体里也流淌着……和阿政一样的血脉吗?
“白起。”芈月蹲下身,她爱怜地抚着白起的脸庞:“你是无法杀了哀家的,只要你对哀家起了杀心,当初徐福在你身上下的禁令暗示就会触发,你就会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手无缚鸡之力地被我宰割,这个咒语,只有用哀家的血才能够破除,而你,是永远都无法伤到我的,白起,你想要这个皇位吗?哀家可以把它还给你,只要你愿意,哀家可以让你变成大秦唯一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