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战袍》Tuoki

3、第 3 章

　　第二天嬴政起了个大早，做完了例行的早课，他便直奔那间偏僻而低矮的屋子，祖母的禁令早就被他抛之脑后，满心欢喜的想要见到白起听闻自己的消息后，激动而兴奋的模样，结果嬴政却在推开门时，见到了伫立在屋中间的徐福，而白起，早已不知所踪。
　　“殿下不要着急。”徐福的脸上带着笑容，在阴暗的屋子中看起来别样狰狞：“为了能够让殿下满意这份礼物，臣必须要教导他宫廷的礼仪，才能够安心地送到陛下的身边。”
　　虽然心中那份不安和疑惑越来越重，然而嬴政却无法质疑徐福的说辞，自己过不久就要登基成为帝王，那么白起想要站在自己身边，自然不能是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否则也太不成体统了，嬴政只得点点头，默认了徐福的行为。
　　“那么。”嬴政到底还是防备着，他盯着徐福：“你得好好对待白起，因为那已经是我的人了。”
　　“那是自然，殿下放心。”徐福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徐福保证，会将更好的白起奉献给殿下。”
　　嬴政点了点头，他望了一眼那垂落在地上的锁链，末端的脚环已经被打开了，黑暗中辨不清颜色，只是想来白起无论如何也算是离开了这间房屋，再过不久，他一定会再次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中，为自己而迸发的色彩吧。
　　而在整座宫城中的另一处角落，那名叫做白起的少年痛苦而凄厉的哀嚎声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如此遥远的地方传递到嬴政的耳中。
　　白起的脸颊和眼角全部都被汗水和泪水濡湿了，被束的手脚不断颤抖着，剧痛几乎超过了他所经历的任何一次，令他数度昏死过去。
　　在嬴政离开的那天，满心欢喜的白起等待第二天改变命运的时刻到来，然而他未曾想到，那迎接着自己的并不是光明，而是徐福那双苍白而带着死亡气息的手，他擒住了白起，把他连夜带离了这间屋子，并给强迫地给他灌下了刺鼻的药水，绑缚着他的手脚，任由他在石台上痛苦而扭曲。
　　“阿政……！”白起撕裂的嘴角吐出模糊的气音：“救我……阿政，阿政！”
　　痛苦的少年几乎要抵达了极限，体内的血管似乎都在沸腾咆哮，皮肤上不断有鼓包跳跃着又平复下去，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般可怖，哪怕是死亡，也比这样的煎熬来的痛快些吧？
　　可是不行啊，不行的，自己已经答应了那个孩子，要变强，要保护他的，不能轻易放弃，明明都已经在黑暗中蛰伏了如此长久的岁月，眼看着明天就能够等到阳光的到来，决不能在这种时候放弃。
　　可是，太疼了……
　　真的太疼了……
　　如果我熬不过去了，阿政会看不起我吗？
　　如果我熬不过去了，阿政明天见不到我了，他会责备我吗？
　　明明我们已经约定好了，明明马上就要见到温暖的太阳了……
　　书上说过，君子言，不可失信于人。
　　我白起，决不能够辜负嬴政。
　　白起捏紧了手腕，他的指甲陷入皮肉中，刺破肌肤涔出丝丝缕缕的鲜血，纵使粉身碎骨，也要待得阿政把自己安置于阳光下。
　　这样心愿也算是了了罢……
　　白起扭曲的嘴角勾住一丝笑，终于在下一次的剧痛中，再次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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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基大典在预先设立好的日子如期举行了。
　　嬴政手扶着那雕刻精美的金色座椅，头上沉重的冠冕昭示着以后自己的未来，放眼望去触目可及之处便都是属于他的疆土，然而这并不足够，嬴政的野心从不仅限于此，他的内心在渴望，渴望更多的征服感能够被满足。
　　而第一步，便是登上这龙椅。
　　嬴政迈步向前，他瞥见在高台的里间，那片珠帘后隐约可见的身影。
　　那是自己的高祖母——芈月。
　　得益于徐福的药剂，芈月一直保持着年轻的容颜，在嬴政未登基之前，朝政全部都掌握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但是以后不会了，嬴政稚嫩的脸上现出了属于帝王的威严——以后，所有的人，都得听命于朕。
　　嬴政回头，望着朝拜的重臣们伸手示意他们起身。
　　徐福当先一步，跪拜在嬴政面前，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陛下，请允许臣送上一件礼物，来庆贺陛下的登基。”
　　“准了。”嬴政抿唇微笑——终于，终于可以让白起也看见朕现在的模样，终于，终于可以告诉他，朕没有食言。
　　徐福躬身示意身后的人出来，嬴政这才看见那个一直僵硬地站立在那里的身影。
　　那个身影高大，强壮，却如木雕泥塑般地一动不动，所以刚才嬴政远远地望去，还以为那仅仅是一尊雕像。
　　然而现在雕塑动了，他那一身盔甲带着寒气，随着他挪动的步伐撞击出尖锐的声响，莫名的，嬴政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那人单膝跪在嬴政面前，即使已经矮下了身子，依旧与身边的大臣们平齐。
　　“这是……？”嬴政有些莫名。
　　盔甲抬起头，嬴政看见那坚硬的覆面里，一双幽幽的蓝色火焰从中腾升而起——那不是属于人类的眼睛。
　　“请允许我为陛下介绍，这是芈月太后献给陛下的礼物，由臣亲手打造的，属于您的人形兵器——白起。”徐福脸上的笑容越发地灿烂了。
　　而嬴政则在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如坠冰窟！
　　白起！？
　　这是，那个……瘦弱的，几乎要死掉的少年！？
　　眼前的盔甲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森冷可怖，仿佛如出鞘的利剑，必须要饮了鲜血才能够稍有片刻平复，他嘶哑的喉咙中吐出低沉而声响：“太好了呢……太好了阿政，你看，我终于能够跟你一起站在阳光之下了……现在我有能力保护你了……”
　　犹如梦魇的回答，字字都如同锋芒一般刺入嬴政的心里。
　　那个少年被折磨的破碎却依旧充满希冀的脸庞还深深地映在嬴政的心里，他以为他可以变成他的救赎，他以为他可以为他打开那扇大门，他以为他是把他拉出炼狱的那只手，可是……
　　原来自己才是将他亲手推入深渊的恶魔吗？
　　嬴政骤然回头盯着那身处在后宫中珠帘下的人影，芈月涂抹的猩红的唇角露出了笑意。
　　那是将天下尽在掌握的笑意。
　　哪怕嬴政已经登基，哪怕他已经是整个秦国的王上，他也无法违背她的意愿。
　　就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少年，也不能够未经芈月之手，完整地送到嬴政的面前。
　　嬴政捏紧拳头，他看着那个几乎可以称之为‘怪物’的人，不，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吧？他还是曾经的那个白起吗？嬴政不知道，嬴政看不见他的脸，也无法辨别那双眸子是否还闪耀着曾经打动他的光芒，那个誓死都不愿意放弃的少年，哪怕身体变成了这副模样，却也还记得他们的约定。
　　而嬴政，却早就已经食了言。
　　那个羸弱的少年，再也无法走出那扇窄小阴暗的房间。他只能作为怪物，活在世人异样的眼光下。
　　嬴政痛苦地闭起了眼睛：“不……”
　　朕不要这种，无法操控的人生……
　　“阿政。”
　　不，不要那样叫朕的名字！
　　“阿政。”
　　不要那样，谴责朕……
　　带着寒气的甲胄逼近至嬴政身边，嬴政茫然地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他竟然从心底腾生出一股莫名的惊恐，那个绝对不会伤了自己的少年，如今却已经变成了失去神志的怪物了吗？他还记得什么？除了那个把他逼至万劫不复境地的自己，他还记得他曾经的期许吗？
　　“我的名字，叫做白起。”
　　挣脱束缚的少年，发出初见时诚恳的语言。
　　虽然无法看见那双眼眸，然而嬴政却从他的语气中，知晓了他的决绝。
　　他还未放弃，朕又如何能够轻易消沉不起？
　　手底下的宝座冰凉和坚硬，宫人的目光麻木而涣散，他们并不在意坐在这里的人是谁，因为他们真正听从的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女人。
　　不过，这也无妨，至少朕的身边，现在终于站了一个人。
　　一个不能称之为人的人。
　　“从今而后，你就是朕最为锋利的剑刃，朕将统一六国，君临天下。”
　　如此携手，便能一同走入光明之下了吧。
　　这一次，朕，决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