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战袍》Tuoki

2、第 2 章

　　嬴政静静地伫立在墙角，等待那对巡逻的士兵传过堂口后，才从暗处绕出来，朝着自己的寝宫跑过去。
　　嬴政抿着嘴唇，孩童的脸上却出现了与年龄不符的严肃表情，他手里捏着那把弓箭，低头还沉浸在刚刚经历的事情中。
　　那个少年告诉他他叫做白起。
　　嬴政不想关心他究竟叫做什么名字，反正看着他羸弱的模样，连支撑到正月都是个问题，他需要记的东西很多，根本没空在脑海里储存一个将死之人的姓名。
　　如果不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
　　那句听起来如同笑话一般的话，本应该让嬴政嗤之以鼻的话，不知为何，嬴政却鬼使神差地愿意去相信了。
　　“如果有一天，我能站在阳光下，也会在离你很近的地方，保护你。”
　　保护他吗？以那种瘦弱的模样？
　　嬴政很想反驳他，很想大声地嘲笑他然后再摆摆手扬长而去，然而面对白起那近乎堪称虔诚的笑，那翻滚的话语在喉头边打了个圈，就吞落回肚子里。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白起略显尴尬地低下了头，却没有把目光从嬴政脸上收回来。
　　嬴政盯着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虽然他看起来是那般的脆弱，脊椎弯曲的模样卑微至泥土里，然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却跃动着渴望的火焰，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明艳。
　　这样的反差嬴政从未见过。
　　为何这样的矛盾会在同一个人身上？明明身处炼狱，却丝毫不曾放弃。
　　这样的人，说的话，一定会实现吧？
　　嬴政直起身子，他想起曾经自己父亲任命臣子时的威严模样，他抬高小小的脸蛋，凝视着那个微微佝偻身躯的少年，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嬴政。”
　　“嬴政。”白起重复着，他似是在细细咀嚼这个名字里包含的味道。
　　“是的，记住这个名字，以后它将成为历史上最辉煌的存在！”嬴政幼稚的童音里染着一股豪气万丈。
　　“我记住了。”白起微微低头，以堪称恭敬的姿态顺服地回答着。
　　嬴政很满意白起的举动，小孩子之间的感情总是建立的快速又直接，嬴政已经完全忘记对方刚刚大不敬给予自己的拳头，反倒兴致勃勃地开始教导白起如何正确地练习，他毫不私藏地倾囊相授，既然这个人已经答应会对自己效忠，那么嬴政便把他归为自己的同类，两个孩子之间的友情迅速升温了起来。
　　嬴政自然也没有忘记说过的誓言，于是他信誓旦旦地对白起保证着：“我之前答应过你的，只要你赢了，我就会命令徐福把你放出来，你放心吧，只要我说了，徐福一定不敢违抗的，我这就把你要过来，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罢。”
　　白起听到嬴政这番话，很是兴奋，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如此之快地得到赦免，眼前的孩童不久后就会变成自己的主人，他把光明重新带入了白起的世界，于是白起暗自发誓一定要将此人当做自己的效忠对象，以后这孩子的愿望，就是他白起的愿望。
　　嬴政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又是小孩心性的急于向白起兑现他的诺言，于是嬴政很快就来到了徐福居住的地方，嬴政知道自己的高祖母相当宠爱这位御医，然而嬴政却对他一直不甚感冒，大抵是处于幼童敏锐的直觉，嬴政总觉得徐福的周身弥漫着令人不舒适的气息，特别是那双手，那双白白净净的手，像是常年浸泡在某种腐蚀性的药物中，连纹路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干燥而扭曲的指甲，经常让嬴政不寒而栗。
　　所以这一次，是嬴政第一次主动踏入徐福的居所。
　　“恕臣未能远迎殿下，罪该万死。”徐福嘴上的冠冕堂皇却仅仅只是微微弯腰，连一个下跪礼也不愿做。
　　嬴政也不与他计较，他早就明了徐福因为自己高祖母持宠而娇，面对芈月也仅仅是一躬到地，又怎么会对自己行此大礼。
　　嬴政坐在大堂中央的座椅上，他身高尚未发育完全，足尖堪堪触到地面，却轻咳一声缓慢而清晰地庄严：“徐福，我想向你要一个人。”
　　“哦？什么人竟得了陛下的赏识？”徐福有些意外，他知道嬴政一向是早熟的，虽然偶尔流露出孩童的一面，却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都相当稳重，更不可能叫嚷着让身边的人陪自己玩闹戏耍。
　　“白起。”嬴政不打算拐弯抹角，他故作老成地从茶几上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眼角却偷偷地瞥着站在台下的徐福。
　　徐福在听到嬴政吐出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欠了欠身，漫不经心地道：“我记得太后已经吩咐过您了，不许您靠近那间屋子的吧，殿下。”
　　“那是朕的自由，你不予太后说，太后便不会知道。”嬴政哼了一声。
　　“那自是，但是殿下，那人是臣重要的试验品，这个实验也是太后吩咐下来的命令……所以……”
　　“宫中人那么多，你换一个试验品便是。”
　　“殿下有所不知，这个试验品已经耗费了臣很大的心血，而且已经快要接近尾声，现在再要换恐怕……”
　　“我不管。”嬴政打断了徐福的辩解，他跳下椅子，瞪着徐福：“这是我的命令，你竟敢违抗不成！？”
　　徐福盯着嬴政看了一会，终于妥协似得低下头：“臣不敢，既然殿下如是说了，那臣自当照办，这样吧，过得几月，就是殿下的正式登基的日子，臣就把这人作为礼物，献给殿下如何？”
　　“那甚好。”嬴政看见徐福终于向自己屈服，很是得意地点点头：“那就这样办吧。”
　　徐福微笑着送走了嬴政，看着那孩童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徐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转身从侧殿向着太后的寝殿迈步而去。
　　嬴政不会知晓徐福与自己的高祖母密谋了什么，他此刻只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白起，然而帝王的教养让他知道现在天色已晚，他必须要赶在日落前回到自己的宫殿。
　　那么明日再告诉白起吧。
　　嬴政望着将落未落的夕阳，猩红的颜色染的整个天边都似着了火，这样的壮观的景象，相信不久之后，白起也会看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