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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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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的黄沙滚滚,悉悉索索的砂砾打在白起的盔甲上发出细小的撞击声,那身靛蓝色的盔甲上染满了血渍,有的干涸成暗色的块状物,有的还尚算新鲜,沿着盔甲的纹路缓慢地流淌着,白起一如既往地站在尸身中,他依旧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最终兵器,手握着收割人命的巨大镰刀,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让匈奴们纷纷如潮水般退却,中原虽肥美,却没人愿意拿生命去换,况且,即使豁出了性命,也不见得便能够战胜那个人,不,他不是人,他是怪物,没人愿意和一个怪物交战。
匈奴们退走了,他们的残余人数已经所剩无几,秦军再次获得了胜利,所有人都拖着各式各样的战利品打算回去邀功,副将却看见白起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作,便上前欣喜地喊着:“将军,我们回去吧!我们可以回家了!”
白起没有动。
副将跟随白起出征的时间并不短,自然知晓虽然这位将军在战场上骁勇无双,对待下属却相当温和,于是也并不惧怕,伸手去拽白起的胳膊:“将军?”
白起那在战场上巍然不动的身躯,顷刻间软倒在地,这可吓坏了随行的副将,他赶忙命人将白起抬进了军营中。
随行的军医还未将白起的盔甲全部脱下,便看见白起睁开了眼睛,他略显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慢慢坐起身,看着一众担忧的脸,伸手抚着额角,轻声询问着:“我是怎么了?”
“将军在战场上突然……突然倒地。”副将一脸惶恐:“您,您是受了伤吗?”
白起低头看了看腹部被砍出的伤口,他伸手抚着已经被纱布处理过的地方,稍微动作,那里便牵连着疼痛了起来,看来,伤口并没有自动愈合。
是啊,他已经重新做过了魔道手术,这具无法吸血的身躯,自然也丧失了恢复的能力,虽然他还有那样强大的力量,却是通过燃烧生命得来的,白起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却未想到这一切竟然比他想象中的严重,他沉声吩咐着:“你们……你们不要把我晕倒的事情声张出去,秦军刚刚胜利,这个消息会令他们削减胜利的喜悦,也会让匈奴知道我们有可趁之机,所以,万万不要声张。”
“遵命。”副将应了声退出大帐。
那名军医看着白起,眼神中有着担忧:“将军……我刚刚查看了将军的脉象……”
白起一摆手制止了军医的话,眸子中透出了冰冷:“不要将这件事声张出去,烂在你的肚子里,听到没,不然后果你懂得。”
“是,臣自然不会多言!”军医慌忙地用袖口擦拭了一下脑门,退出了门外。
白起缓缓将盔甲重新套在身上,那仿佛他第二层皮肤一般的东西,竟然有这般的沉重吗?白起坐在床边缓慢地呼吸着,他能够感受到他的身体再逐渐的虚弱下去,那早已经习惯的力量正一点点从他的手掌间流逝,一同流逝的,还有生命力。
“阿政……”白起攥紧了拳头——又要归于黑暗中了吗?不,他不想,他还想要继续陪在那人身边,守着他,看着他生儿育女,看着他逐渐老去,自己会亲自把墓口封闭,守在他的棺椁门口,即使死亡,他也要陪他一起。
现在不行了吗?已经不行了吗?还能挥动几次镰刀?还能为他出征几次战场?还能看见几次那双眼眸?他想看他笑啊,他想看他的阿政,对他笑啊……
白起恍然回神的时候,一滴泪水已经从他的眼角滑落在腮边,他缓缓伸手拭去,混账,他已经变得如此的软弱了吗?
“阿政……阿政……阿政……”白起咬紧牙关,他刚刚擦掉那滴泪水,越来越多的热流已经争先恐后地从他的眼眶中溢了出来,一直被压抑的感情骤然决堤般汹涌地充斥了他所有的神经,他仿若将死之人,眼前一幕幕闪过生平的过往,这短暂的一生中,白起拥有的所有回忆,都只与他有关。
那个骄傲的,推开那扇破旧门扉的少年,张扬却耀眼地对他笑。
“你想从这里出去吗?”
想,从这里出去吗?
想啊!
想啊!
我想护着他,想要永远护着他!只由我,由我来,护着他!他是我的光,我生命中,唯一的,不许别人触摸的,光啊——!
白起眼前一花,心跳骤然加速,他感觉血脉不断地在震动,白起的膝盖倏地一软,他跌在了床前,手指在不停地颤抖,他企图克制住,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制止,胸口中似是有东西在不断地冲撞,撞穿他的胸口脱笼而出。
“不——!!”
守在帐外的兵卒们听见叫喊以为自己的主帅出了什么事,立刻掀开帐篷查看,只是他们还未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脖颈便一凉,鲜血喷涌而出,撒了白起一头一脸。
“阿政在哪里?”白起手掌中捏着人头,他看着对方定格在惊恐的面容,咪起了眼睛:“我的阿政,在哪里?”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副将也听见了响动,进来便看见如此血腥的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知道白起一向是爱惜手下,即使违背了军令责罚后,白起也会命人送上伤药,纵使外界如何传言白起是个嗜血的怪物,但是跟随过他的将士们都知道,白起是个非常温柔的人,然而现在……现在这个站在那边的人,他虽拥有白起的面容,却……令人感到如此的陌生!?
白起像是没有听见副将的问话,他一抬手,把头颅随意地丢到角落里,一步一步地逼近那个发怔的人,副将似是感受到了白起那满身的杀伐之气,吓的脚也软了,只是勉力支撑着身体,结结巴巴地问着:“将、将军,你怎么了……”
“我的……”白起那双蓝色的瞳孔不知为何竟然变成了红色,他盯着副将,一字一句地道:“我的阿政,在——哪——里。”
“阿、阿政!?”副将显然未将这过于亲昵的称呼与皇帝联系在一起:“我们这里,没有人叫这个名字啊……”
“哼……”白起仰头突然在空中嗅了嗅,然后便把头转向了咸阳宫的方向,他咧开嘴角哼笑了两声,那笑声令副将顿觉汗毛也竖了起来:“阿政,你跑的这样远?你怎可离我这样远?不过没关系,不管你在哪里,我总能把你找到的。”
白起说完,便脚下使力,纵身一跃,竟跃起十余丈之高!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副将望着白起离去的方向惊魂未定,不过他毕竟也是跟随白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将领,没多久便稳定了心神,虽然心中有满腹的疑惑,却还是接替了白起的指挥任务,命大军整装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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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鹊今日难得轮休,便打算哪里也不去,在家里细细地将之前晒干的药草配制成药剂,待得他铺开药方,准备好药杵,将所有的药草都抱出来时,他就听见了外面的传来了骚动。
扁鹊有些奇怪,他明明为了清净特意选在城中偏僻的地方就住,平常都是只是偶有行人,怎地今天突然如此喧闹?
扁鹊本不是好奇的人,虽觉奇怪却也无心出门查看,正准备再次埋头做他的药剂实验,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扁鹊皱皱眉,不太情愿地放下手中的活,拉开门扉便看见白起晃晃悠悠地摔在了地上,盔甲染着血,身上还缠着杂乱的绷带,隐隐有血迹在往外涔。
“你这是怎么了!?”扁鹊伸手扶起白起:“你不是应该还在讨伐匈奴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白起不断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恐,他无措地望着扁鹊,这种神情扁鹊从未见过,白起死死地抓着扁鹊的手:“我……我……我……恐怕……得病了……!”
白起的意识恢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咸阳城外了,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突然从大帐里来到了咸阳城?莫名的惶恐还萦绕在他的脑海中,军队并未归来,那么足矣说明是他自己抵达这里的,白起以为自己中了什么奇怪的邪术,喘息了几口气便慢慢回忆起了刚才的事情,他杀了守卫,一路从边关跑回了咸阳城,速度之快根本超出了他往常的巅峰,哪怕是在他依旧饮血的当初,也做不到这般迅速,而他之所以会这样冲动地从营地中跑回来,是因为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嬴政。
虽然白起不知自己到底为何这样急于想要见到那人,然而鼓动的心脏在告诉他,他并不是回去保护阿政的,他是要……是要……伤害他……
一想到这里,白起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到咸阳宫,而在偌大的都城中,能够帮助自己的就只有扁鹊了,所以白起来找扁鹊,他想要问清楚突然见失去意识神志大变,擅自做出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扁鹊仔细地听着白起的叙述,在白起说完后,扁鹊便沉默了。
白起焦急地看着扁鹊,他期待扁鹊能够给他一个答案。
良久,扁鹊才摇摇头:“你没有生病。”
白起一怔:“那……我这是……”
“那不过是你压抑的本能罢了。”扁鹊抬起头:“亦可以说,那是一直存在你身体中的,你从未正视过的欲望。”
白起咬着嘴唇,他感到了难堪,他的欲望……那样邪恶的……对阿政的欲望?
“之前你的身体尚且强健,所以能够成功将本能压抑住,而现在,你的身体……”扁鹊意有所指地望着那道未愈合的伤口:“已经不足以压制住它了,它是由魔道所生,也是你的心魔。”
“那么可以消灭它吗!?”白起慌张地开口询问。
扁鹊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因为它也是你,它是你的一部分,即使再怎样否认,它也是由你而产生的,如果想要让它消失……除非……”
“除非?”
“……除非,你死。”扁鹊字字珠玑。
白起怔住了,他望着扁鹊,他知道,如果扁鹊也对此无能为力的话,那么他再去寻找别的医师也是无济于事。
死吗……?
白起并不怕死,他在决定实施手术的时候,在应承下出征匈奴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只是这样憋屈的死去……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死,并不是白起想要的,白起只是想要为了那人马革裹尸,为了那人燃尽自己最后一丝生命之火,才不会愧对这一生一世。
“或许,你也可以正视它。”扁鹊自然知道白起在想什么:“正视它也未尝不是一种解决办法。”
“不……”白起苦笑着摇摇头:“唯独这个……不可……”
“那么……”扁鹊站起身,他看着这个此刻软弱的仿佛随时要倒下的人,可想而知那是一种多么沉重的心魔:“那么,还有另外一个办法,便是,我将你锁起来,直至你的心魔泯灭。”
“……可以吗?”白起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哼,你是不是也未免太看不起我了,我可是扁鹊。”扁鹊不屑地瞪着白起:“即使现在我还未有可行之法,但不代表我不能研究出来,在此之前,你就乖乖地做个阶下囚吧!”
“好……”白起刚刚安下的心突然又被提了起来:“那么,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我去说,你受了如此重伤,总得将养几月才好。”扁鹊干脆好人做到底,一并将应付嬴政的事情也揽了过来。
“如此…便有劳医师了,只是,请千万记得,不要让陛下来看我,切记切记。”白起郑重地说道。
“我知道了。”扁鹊叹了一口气,答应了下来:“我会想办法隐瞒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