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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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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鹊自从那日叮嘱了嬴政之后,自知自己说再多也不好使,于是直接告诉了白起,并让白起强制性地一日内至少要带皇帝出去休息一次,白起非常仔细地执行了这道命令,每日把被埋在奏折里焦头烂额的皇帝拉出去还不会被打板子的人,大概就只有武安君了。
嬴政靠在花园的椅子上闭目假寐,白起则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身后,做个忠实的护卫,嬴政听得身后白起缓慢的呼吸声,嬴政知道他的心跳一向是异于常人的缓速,只是那深沉的节拍,每一次都像是击打在战鼓上,沉稳而令人心安。
“朕赏赐给你东西,你用的可还满意?”嬴政闭着眼睛微微仰头接受阳光的照射。
“满意。”白起想都未想立刻回答,他原本就没有拆开嬴政赏赐给他的一堆东西,至今还原封不动好好地供在仓库里。
“撒谎。”嬴政侧头瞥了他一眼,狭长的眼角里透着洞悉一切的狡黠:“如果真的满意的话,为何至今那群女人都仍然是完璧之身?”
白起盔甲后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他未曾想嬴政竟然问的是这样问题,嗫嚅着唇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嬴政也知白起的窘迫,他也是别无他法,那群女人虽然都是他亲手精挑细选出来的,嬴政却也无法保证她们是否也是别人的眼线,毕竟宫廷争斗一向如此,为了保全白起不被文官们攻击,嬴政宁可制造他沉迷女色的假象。
“臣……臣……”
“好了,不要臣臣的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嬴政站起身,手掌若有似无地抚过白起的肩甲:“有时候,武安君也总要对得起一些传言才好。”
白起怔了怔,他向来不擅长揣度嬴政的心思,所以无论嬴政说什么,白起知道自己照做就好,虽然莫名的有些失落感,但白起还是愿意遵守嬴政的命令,即使这是一个他并不想执行的命令。
没过多少时日,魏澜便来汇报,白起切切实实地执行了嬴政给予他的命令,并且雨露均沾,几乎每晚都会换一个女人。
嬴政听得汇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拳头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待得魏澜告辞了,嬴政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传来了奇诡的刺疼感,他侧头望去,那只拳头已经攥的毫无血色,指甲已经刺破掌心的软肉,松开间血便涌个不停,嬴政微微蹙眉,他扯过一方丝帛擦拭着掌心,仔仔细细地,把血液全部抹干净,嬴政盯着那伤口有些发怔,他不知道为何胸腔中翻滚的怒气究竟是什么,他在生魏澜的气吗?不,他没有理由生魏澜的气,魏澜作为一名间谍是相当合格的,她总能够把事物描述的详细且中立,并未带任何感情色彩,他应该嘉奖她才是,那么自己在生什么气呢?白起的吗?
不,那不可,白起仅仅是听命自己的差遣而已,这和命令他去征战毫无区别,只不过是从沙场换成了情场。
他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白起身为‘武安君’才切切实实地有了所谓的‘弱点’,能够让那群迂腐的文臣们放下心来。否则他那样的‘怪物’身在朝廷中,又怎么会不惹眼,即使他退了兵权,只是一个郎中令,那些看过他上战场的人均明白,白起仅一人之力,便可扫平咸阳宫。
朕这样做没错。
没错……
没错……
嬴政陡然站起身,他一把将面前堆叠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胸腔中的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几乎要窜出胸腔之外,守在外面的侍卫听见响动纷纷警惕地拔刀进来,唯恐有刺客再次刺杀他们的皇帝。
“出去!!”嬴政怒斥一声:“朕没有喊你们,不要擅自进来!”
“诺!”侍卫们大抵也发觉了嬴政的情绪不对,纷纷退出门外。
嬴政盯着地上散落的竹简,混乱的心情更甚,他跌坐在椅子上,两指揉着太阳穴,企图把纷繁复扰的心绪重新揉的平整一些,然而那纠缠在一起的线团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开端,他无法把它们解开,只得强迫自己压抑住心中的没来由的恼怒,看来今夜是完不成手中的奏折了,明日交给李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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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难得愿意把工作分担一些给李斯,李斯颇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李斯抱着一堆奏折挪到旁边的书案上,研得了墨,掭饱了笔,刚要写下第一个字,李斯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嬴政,突然凑到他身边小声道:“殿下,臣有一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卖什么官司,讲。”嬴政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臣最近听闻武安君似是纳了几房妾……”李斯笑眯眯地望着嬴政:“坊间都在传言,武安君待他的妾相当温柔和善,臣就说嘛,武安君虽然武力过人,却有一颗细腻的心扉呢,臣一直都觉得那些传言实在是太言过其实了,所以……臣寻思着……臣家里有一小女……不知可否请殿下做主……”
嬴政的脸色越听越黑,听到最后,就连李斯也觉察到嬴政周身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寒冷,便自觉地将话咽了下去。
“朕会考虑的。”嬴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李斯慌忙躬身谢恩,老老实实地批改起他的奏折来了。
这个白起!
嬴政恶狠狠地在奏章上划出一道粗粗的笔迹——这个白起,明明都已经变成那种怪物一般的模样了,为何还能这样引得女人们追捧个不停?前一日人们还念叨着是个嗜血的非人,后一日怎么就突然变成人见人爱的风流倜傥了?竟然连李斯也对他打起了主意,甚至不惜嫁女儿也要攀这门亲事。
自古以来丞相与将军联姻都是习以为常的强强联手,皇帝向来也乐得做这个大媒,平衡文臣和武将的关系,而李斯也不傻,虽然白起现在已经削了兵权,但是一旦大秦战事再起,白起毫无疑问会再次回到前线,所以李斯才有此提议,他本以为嬴政会高兴地答应,却没想到嬴政的脸色在听到这件事时变得如此诡异,李斯有些莫名了,难道皇帝真的打算削了白起的兵权再也不打算启用吗?
嬴政的情绪慢慢地稳定了下来,他这才意识到刚刚李斯的提议的目的性,嬴政锋利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无论是从那种情况来讲,白起和李斯联姻都算的上是一种制衡,对于帝王来说有益无害,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况且白起也总算洗刷掉了‘人屠’这个称号带来的阴影,能够恢复成日常人的生活,这不正是白起梦寐以求的吗?为何自己反而没来由地对此生气?难道他希望白起仅仅作为大秦的武器了却一生吗?
这种想法太自私了。
嬴政不想承认自己在一瞬间竟如此利己,自责的情绪很快盖过了怒气,嬴政强忍着攥紧的拳头,那里被刺破的伤口还在一抽一抽的疼痛着,似是在提醒嬴政的理智。于是嬴政决定把这门看起来相当不错的亲事告诉白起。
白起看着依旧埋头在奏折里的皇帝,他已经执行了他的命令,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却未曾想第二日上得殿来,嬴政竟然直接要许一门亲事?
“恕臣……无法遵命。”白起艰难地咽下口中的津液,想来这是他第一次违背阿政的命令,阿政他……白起偷眼瞧着嬴政,他以为嬴政一定会勃然大怒,却未想到嬴政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于是白起只得继续解释着:“臣这副样子,恐吓着了丞相之女,实是…惶恐…”
嬴政点了点头,他堆积在胸中的闷气瞬间得到了纾解——并不是朕没有说,是白起自己拒绝的。
“既然武安君不乐意,朕也不强人所难,那么便替你推辞了吧。”嬴政不自觉地连语气也轻快了起来。
白起见嬴政如此轻易便答应了,左看右看也不见嬴政有何气恼的模样,暗自松了口气,请了辞,走出大殿外,白起并没有直接回到住处,他去见了扁鹊。
扁鹊一如往昔地在他的太医院的地上晒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草药,白起嗅觉灵敏,望着那一株株的药物,皱皱鼻子:“你怎地公然在这边摆放毒物,也不怕被人参上‘企图谋害陛下’的名头。”
“如此甚好,我巴不得摆脱这种深宫生活,整日与那群人虚与委蛇实在是累。”年轻的医师大大咧咧地躺在那里,这间院落是嬴政赐予他一人的专属之地,所以扁鹊也不避讳,露出一身与白起相似的靛色皮肤,斜靠在椅子上与那群草药一起晒太阳。
“我找你来有事相求。”白起开门见山。
“唔,我知道,算着时日,你也该来求我了。”扁鹊微微张开一条眼缝瞅着白起。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不再需要饮血。”白起攥着拳头:“陛下他现在需要的是安邦定国的人才,我自知自己在战场上杀人过多,终有一日会被人揪住这点为难陛下,那些文官的口诛笔伐有时比战场的刀光剑影更能够屠得血流成河,我知陛下这些日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保我,可我现在无法与常人一样生活,如果被那些人知道我每月须得饮血的事情,可想而知他们会怎样要挟陛下……”
“……看来你也知道你自己功高盖主,即使削了军权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你自想与世无争,然而这世道却偏偏由不得你。”扁鹊微微叹了一口气:“我可以帮你,但是你也应该知道,魔道终究是魔道,施了这个手术,你的身体便会不再长生不老,甚至,如果再次动用力量,反而会加速衰竭……”
“没关系。”白起干脆地道,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要是能够让阿政安心,自己的身体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你这人……”扁鹊望着白起坚毅的面庞,苦笑着摇了摇头:“有没有人说过你这种家伙,真的让人很讨厌啊……”
“我知道。”白起在面甲后勾出一抹笑意。
他是无私的,为了嬴政,为了大秦,白起自己的性命微不足道,他所活的一切便不过是想倾尽所有护卫那人;他也是自私的,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惜一切代价,为护一人他屠了城镇血流成河,他自作主张实施第二次手术,哪怕扁鹊不愿,嬴政亦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