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战袍》Tuoki

13、第 13 章

　　次日，白起自然须得去殿上谢恩，嬴政头也没抬就问了一句：“满意吗？”
　　白起又愣了，他琢磨了半天寻思陛下的意思应该是问他对那些女孩满不满意，于是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直说了：“陛下，臣府上简陋，唯恐招待不起几位姑娘，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嬴政终于从奏折堆中抬起了脑袋，旒冕的珠子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嬴政眯起那双淡金眸子：“怎么，武安君不喜欢？”
　　“……臣只是…怕怠慢了几位姑娘……”
　　“无妨，那是朕赏给你的女人，你想怎样对待都随意，她们已经是你的所属物了。”
　　“可是臣并不需要……”
　　白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打断了：“武安君，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只是几个女人而已，你怎么表现的好像比上战场还要害怕似得。”
　　白起沉默了，他望着嬴政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自知再说也是无用，只得叩了头退了出去。
　　一路上白起琢磨了半天，终于还是拐到集市，雇了几个下人与管家，之前毕竟是自己一个人住，怎样都可以，现在来了一群姑娘，自己也赶不走，只当是多养了几张吃饭的口，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那是阿政给他的赏赐，既然这是阿政的意思，他也只能遵守。
　　与那群女孩们相处了些时日，白起也觉得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艰难，他长期在行军生涯中，本来就少见女性，他对女性的印象大抵都停留在柔弱又爱哭的范畴里，偏偏魏澜这个姑娘相当与众不同，舞刀弄枪竟然也是一把好手，在白起手底下也能走上几招，倒是着实让白起惊讶。
　　“我的祖上本来是楚国人，也算是家底颇丰，后来战争打起来，就举家逃到了大秦，逃亡途中散尽了金银，到了大秦便只能做个农户，几日前母亲病重，我四处筹钱，听闻秦王要招募秀女，便狠狠心前去了，哪知，秦王是为了武安君操心。”魏澜摆弄着手中的兵刃，语调倒是没有什么不满，似是在叙述别人的事一般平淡：“我这招式，也是我那早亡的爹教给我的，听说我家祖辈也是个武将呢，据说当年参军的时候，败在了年纪轻轻的秦国新任将领手上，那便是你了，白将军。”
　　白起盯着魏澜，魏澜手中的刀刃闪着逼人的冷光，白起却不为所动：“战场上，只论胜负，无论杀生。”
　　“说得好。”魏澜唰地一下把刀放回原处，脸上挂着笑容：“今日一见，我便知晓，什么所谓的残暴与嗜血，都只是路边的谣传，各为其主又怎能称得上是什么仇恨？武安君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温柔称不上，只是做些该做的便是。”白起敛目：“只要是陛下的吩咐，我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安君知道吗？”魏澜突然凑近白起面前，眨了眨眼睛：“这几日姐妹们都很好奇武安君为何在家中也要着厚重的盔甲呢？大家都纷纷猜测那甲胄下藏着的是怎样的一张脸呢。”
　　白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魏澜却不罢休地又凑近了一些：“武安君……能否……脱下来让姐妹们一观其貌呢？”
　　“不，不可！”白起立刻摆手拒绝：“我的容貌便如传闻中一般，会惊扰到各位姑娘，所以，万万不可！”
　　“姐妹们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武安君不需顾忌此处。”魏澜不肯罢休。
　　“不行！”白起唰地站起身，他快步走回屋内闭上了房门，他伸手抚上自己的面甲，他的盔甲，他的面容，只有那个人看过，也只有他碰触过……
　　白起的手不自觉地滑到下巴处，冰凉的盔甲下的皮肤也是冰凉的，每次他凯旋归来时，那双手都会亲自为他解开这副甲胄，那双淡金色的瞳仁会凝视着他的脸，认真地一遍遍审视，偶尔会用指尖触碰他下巴上残留的手术痕迹，那只手的温度白起闭上眼睛似是还能感受到。
　　这像是一种约定，从那黑暗中延续出来的默契。
　　他为他披甲上阵，而他为他解下战袍。
　　白起像是固守着这样似是而非的誓言，他是秦王的武器，平日便用武器的样子视人足矣，而只有在那人面前，白起才愿意剥落那强大的外衣，重新变回那个沉在黑暗中的孩童，等待着那只手推开门扉。
　　站在门外的魏澜并没有因为白起的举动而失望，她只是平静地望着那闭合的门扉，转头对旁边另外一个女子道：“让武安君好好歇息吧，我要出门一趟，若武安君问起，便说我去给母亲送些银钱了。”
　　女子点点头，竟对魏澜行了一礼，目送她出了门。
　　魏澜一袭轻纱蒙了面，坐上一辆马车，很快便抵达咸阳宫的宫门边，魏澜下了车，面对迎上来的卫士，掏出了怀里的令牌，顺利进入了宫殿。
　　嬴政在书房里接见了魏澜，魏澜对着依旧埋在奏折堆里的大秦皇帝恭敬下跪行礼。
　　“如何？”嬴政简洁地问了一句。
　　“武安君人很好，完全不似传言那般可怖。”魏澜的语气中颇有赞赏之意：“为人温和，为官清廉，平日里待人接物也非常周到。”
　　“恩。”嬴政点了点头，他终于暂时把眼睛从奏折上挪开了：“那么，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魏澜蹙眉细细思索了一番：“反常……倒是也称不上，只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我们面前脱下那身盔甲。”
　　嬴政有些讶异，他啧了一声：“你们，从未见过他脱下盔甲的模样？”
　　“是的。”
　　“那么说，他并未……”
　　魏澜脸色微红，点了点头：“是的，他未动我们任何一人的一根手指头，事实上，稍微接近他一些，武安君都会后退避开，似是不愿与我们有过多的接触。”
　　嬴政若有所思地恩了一声，摆摆手：“你下去吧，继续观察他。”
　　魏澜诺了一声，顿了顿，小声道：“依民女之见，武安君并未对裁撤军职一事有任何的不满，陛下大可放心，武安君他……”
　　魏澜的话被嬴政突然射过来的阴恻冷厉的目光给吓的咽了回去，嬴政清冷的声音仿若冬日的寒冰：“武安君是什么人，自不必你来告诉朕，你只需尊从朕的命令即可，多余的话，不说也罢。”
　　“是，是民女冒犯了，罪该万死！”魏澜慌忙伏身叩拜，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她怎地一时间竟然忘了，虽然白起是那个战无不克的杀神，然而再锋利的剑刃也需要被正确的手挥动，才能够发挥出他的潜力，这个年纪轻轻便谋略过人的皇帝，经历过的政治斗争与旋涡哪里能是她一个毫无经验的民间女子所能体会的，她根本未够资格在这种事上插嘴，她只需做一枚棋子就足够了。
　　待得魏澜退去，嬴政才重新打开竹简，侧头微微沉吟着，他对白起的信任，自从那次夺权后，便已经完全毫无戒心，既然他给予了他解药，自然也等于把他的性命交托在他的手中，只是这次的赏赐，是嬴政不得已而为之，他必须堵住悠悠众口，不能背上一个兔死狗烹的名头，再者那群文官总是对武将抱有偏见，六国刚刚统一便迫不及待地罗列白起的罪状，就连他主动请缨辞去兵权仅仅做个近侍长的头衔都会被说三道四，丞相李斯也劝说嬴政，让嬴政提防白起叛变，毕竟白起军工显赫，哪怕没了兵权，那些曾经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士兵，根本不需要什么虎符，只需白起登高一呼便会纷纷跟随，为了安抚文臣们的担忧，嬴政不得不接受他们献上来的计策，将几名女子赏给了白起，从中选出一名女子作为自己的心腹，这样的话，白起仍在秦王的掌握之中，是的，无论如何，他仍在自己掌握之中。

　　*魏澜在历史上是丞相魏冉之女，也是白起的妻子。笔者只是在这里借了个名字，和历史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