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战袍》Tuoki

11、第 11 章

　　白起迷蒙的眼睛有些看不清面前的人，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嬴政的身影，一如当初他推开门时，射入来的那道光。
　　那个人是多么的明亮，多么的温暖，他总是那样走在前面，只是把背影留给自己，他是那样的坚定，认定了目标，连自己的性命都肯拿去做赌注，阿政脚下踩着的路，从未动摇过，他一心一意地想要统一六国，而自己也承诺过，只要是他想要的，便会双手奉上。
　　他发过誓，要保护阿政，他发过誓，要成为他最锋利的那把剑。
　　阿政已经履行了他的诺言，而现在，他白起，也要履行他的诺言。
　　一天为武器，便终生作为武器，他长剑所指方向，便是白起踏平之地。
　　是被制造出来的棋子也好，是生来便该继承皇位的武王之子也罢，他从始至终想要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成为一个被需要的人，成为一个，被阿政需要的人。
　　白起挣扎着重新握住那把镰刀，他的举动惊到了芈月，芈月犹疑地后退了半步，她不敢相信白起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力气？他应该只能躺在地上如同俎上之肉！
　　“好啊你！”芈月虽未被伤到，却也气的浑身发抖：“哀家早就对徐福说过，拿活人做试验品总是会出现意外！死人才是真正听话的傀儡，作为武器根本不需要有感情！你这个失败品！竟然自甘做别人的狗！”芈月虽然生气却也不敢靠近白起，唯恐白起再次暴起伤人：“如果你这样沉迷作为一个武器，哀家也不是不能给你个机会。”
　　芈月侧身按了桌角下的一个机关，隆隆的声音在白起耳边响起，白起看见靠近自己一侧的墙壁裂开了，然后，白起睁大了眼睛，那双闪着蓝火的瞳仁中，映出了面前人的影子——那是嬴政，两个和阿政面目完全相同的人，正赤身裸体地蜷缩在池水中，仿佛熟睡了一般，紧紧地闭着眼睛。
　　芈月看到白起的表情甚是得意：“这是哀家令徐福给制造出来的，当然是取了政儿的血，哀家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政儿三岁时，哀家就知道，他不似他的爹那般好操控，但是哀家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想要直接置哀家于死地……还好哀家早有防备。”芈月抚着那两个被制造出来的傀儡：“这样的政儿，就不会再忤逆哀家了……白起，你想要效忠的对象就在这里，所以归顺哀家吧，你自可以继续做你的武器，做你的白将军。”
　　芈月费尽心机想要招揽白起，自然是因为徐福的改造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相当成功的，白起的身体只需一直吸食血液，便会达到真正的长生不老，而且他的力量也是前所未有的，白起目前出征为止毫无败绩便足以证明这点，如果有这样的人来守卫大秦，芈月自然可以高枕无忧继续做她千秋万代的统一大梦。
　　毕竟七国之一的名头，总不如大秦独领风骚来的辉煌。
　　秦国的统一之路正顺风顺水，而这其中无法忽视的，便是白起的力量，所以芈月需要白起，大秦也需要白起。
　　“白将军，你意下如何？”芈月弯起了眉眼，她自觉自己开出的条件非常诱人，在把握人心的方面，她一向有相当的自信。
　　白起突然咧嘴笑了，虽然他的笑容被遮挡在森严的面具下无法窥破，但那自胸腔中震动出的笑意还是被芈月听见了。
　　芈月以为自己的招揽得到了成效，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白起却只是觉得芈月可笑，对于芈月来说，嬴政自是可以替代的玩具，哪怕他是自己的玄孙，也不过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芈月所爱的一直都只有自己，为了青春美貌，为了手中的权利，芈月可以抛弃所有，所以她永远都不会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唯一。
　　“我……白起…”白起勉力支撑着身体，他握紧了那把浸透万人血液的镰刀：“唯一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真正的秦王……”
　　“很好，乖孩子，你应该知道，大秦是掌握在哀家手中。”芈月弯起了绝色的眉眼，端的是倾国倾城。
　　“不。”白起的回答令芈月变了脸色：“真正的秦王，只有阿政一个人！”话音未落，白起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芈月挥下了镰刀，幽兰的光芒在空中滑过，这是白起目前能够达到的极限了，即使在如此颓力的状况下，那把镰刀也依旧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地朝着芈月的脖颈切了过去。
　　“铮——！！”
　　金戈相击之声传来，白起看见一双长剑架在了他的镰刀下，他认得那是嬴政的剑。
　　“白起。”嬴政的声音自外传来，白起看见那个本应该在祭祀之地的秦王，正缓步朝他走来。
　　嬴政在踏入芈月宫殿时，便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帝王，即使已经预想到千种决定和后果，嬴政最终还是找寻了万般的借口，匆忙地从祭祀之地赶了回来，如若白起真的被芈月操控了，联合起来占领了咸阳宫的话该如何是好？是的，所以必须赶回来，必须要让一切都在掌控之下才安心。
　　嬴政如是说着，他唯恐自己赶不上，万幸，他在白起发动最后一击之前，及时地架了那把刀。
　　“阿政……”白起讶异间脱口而出了儿时的称呼，自从嬴政登基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用这样的称呼唤过他，君为臣纲，白起自然懂得，可是现在，为什么阿政会在这里？不是已经说好了吗？说好了由自己来结束一切，由自己来背负弑杀皇族的罪名，这副受控与他人的躯体，就算舍弃了又如何呢？
　　嬴政在接近寝宫时听到了白起最后说出的那番话，他看见蜷缩在池水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魔种，鼻子里哼出了不屑。而就在此刻，嬴政对于白起的戒心已经全然放下了。
　　这是一张由嬴政书写的考卷，即使内心中隐隐地知晓白起总会答对，然则在亲手拿到那份答案的时候，嬴政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他依旧是那个白起，那个会用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他，告诉他，他一定会保护他的白起。
　　嬴政相信那句话，到现在也依旧相信着。
　　但身为帝王，身不由己。
　　身为帝王，也同样一言九鼎，白起即使被操控着，也依旧凭借企图执行自己已下达的每一道命令，他至始至终遵守着他的诺言，而现在，嬴政决定要保全白起，只要芈月不死，白起便不会留下任何罪名。
　　徐福早就在芈月的命令下，布置了宫殿的防御结界，除了身为魔种的白起之外，没有人能够在未经同意之下进入芈月的宫殿。
　　原本摆好的计划，如今全盘被自己打翻了，嬴政却并不后悔，因为他早就已经备下了第二个补救之策。
　　“高祖母，我想你对这个东西一定相当眼熟。”嬴政看着惊魂未定的芈月，指尖一转，一颗药丸便悬与嬴政的掌心之上，那正是他早已令扁鹊配出来的，徐福操控宫人们的毒药。
　　芈月如何不知？刚要躲避，嬴政便一把捏住了芈月的下巴，药丸便自那张小口中顺利地滑入肚内，芈月捂住胸口呛咳半晌，也无济于事。
　　“您年事已高，是时候让政儿亲政了。”嬴政后退一步，对着芈月行了一个标准的皇家礼节。
　　芈月面色惨白，她的手依旧抚在心口，姣好的面容上写满了惊恐。
　　“朕会让您颐养天年……”嬴政遮在旒冕下的唇角弯出残忍的弧度：“朕会让您，一点点，体会到，常人的寿命，让您看着您的面容，一点点的老去……”
　　“赵政！！！”芈月目眦欲裂，竟喊出了嬴政在年幼时作为质子的耻辱名字。
　　“当然，您亦可选择现在就结束生命。”嬴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若没有听见芈月的嘶吼：“或者，立下诏书，每月由朕手中获取续命的权利，过一个太皇太后应该过的生活。”
　　芈月垂下头，几缕发丝在她腮边轻抚，异色的瞳仁里盛满了失魂落魄，染着丹蔻的指甲攥的死紧，却再也握不住那唯我独尊的天下。
　　嬴政背负着手，慢慢踱到白起跟前，白起勉力跪在地上，徐福在他身上设下的禁制咒令的效用还在发挥作用，他原本就一直佝偻的身影微微摇晃着，却强自撑住不倒下。
　　嬴政缓缓拔出腰间佩戴着的一把小小匕首，金色的剑柄上镶嵌着一枚红色的宝石，看模样更似装饰物，拔开的瞬间却耀出七彩的流光，嬴政褪去掌心的手甲，抬手缓缓割开自己的皮肤，很快，鲜血就从那白皙的手掌中流淌了出来。
　　白起嗅到熟悉的血腥味，讶异的抬头，一滴鲜血正巧落在了白起的面甲之上。
　　嬴政的目光盯着那人，一字一句地道：“皇族之血，皆可解除你的诅咒。”
　　白起看着那逐渐从半空中滴落的血珠，他的喉咙突然变得干渴，身体也蠢蠢欲动，每一寸毛孔都在嚎叫着赶快去接受这份来之不易的解药，渴血的本能已经令他嗅到属于嬴政的味道，甜美，馥郁，几欲使白起发狂。
　　“不……不……”白起强迫自己趴伏在地上：“请陛下快些处理伤口！”
　　理智压抑了本能，白起痛苦地闭上眼，使自己尽量不去嗅那属于嬴政的血液的滋味。
　　他不能接受。
　　作为徐福制造出来的魔种，他需要这样的禁制，不能伤害皇族的禁制，只要有这份禁制在，他就绝对不会伤害阿政。如果他对阿政的忠心也是被制造出来的，如果徐福一死，自己就会发狂的话，那么还不如就这样保留着这份枷锁，保留着身为白起的，唯一一点点自我，他不想作为一头无主的野兽在肆意的杀戮中永生，他只想被阿政需要着。
　　“这是朕的命令，白起，你要抗命不成？”嬴政字字珠玑，他怎会不明白白起心中所想，嬴政也明白他的所作所为有失为一个君主的未雨绸缪，然而他想相信一次，哪怕就只是这一次，他想要听取内心的那个声音，无论对与错，他都愿承当相应的代价。
　　嬴政捏住白起低垂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望向自己，他用那只带血的手扣住白起面具的缝隙，一点点剥落他的防御，在撤掉盔甲的瞬间，白起清晰地感受到嬴政的鼻息喷洒在他的皮肤上，香榧之气萦绕在鼻端，恍若梦境。嬴政将指缝的血尽数抹在了白起的下唇上。
　　“你是属于朕的，你要记着，这血，也是朕的，以后朕的血液便与你一同遍布全身，这是朕赐予你的印记。”
　　白起抿紧的唇角终究还是松动了，蠕动着喉咙把这过于甘美的血液吞食到身体里，一旦有了开始，便上瘾般无法克制，白起珍而重之地低头捧起嬴政的手，低下头，用冰冷的舌舔过嬴政的掌心的伤口，凉意带着酥麻从嬴政掌心中泛起，他忍不住蜷缩起指尖，触到了白起下巴上斑驳的皮肤。
　　“杀了他们。”嬴政的声调中没有任何波澜起伏，而白起则迅速站起，他不需要嬴政作多余的解释，血液的力量迅速随着鼓动的血管遍布全身，徐福的禁制已经不复存在，白起重新成为那个所向披靡的杀神，镰刀划破空气似一轮血红的弯月，带起的腥风血雨染满了池水，那两个未成形的魔种就此沉尸于池底。
　　自此，嬴政彻底取代了芈月成为大秦帝国唯一的掌权者，而白起，作为秦王最为尖锐的武器终于在嬴政的指挥下，用那把镰刃将版图的间隙一一抹平，终成一统六国的霸业。
　　从此，嬴政这个名字每每在后世人书写之前，总会在他前面加注另外一个称谓，那就是——
　　千古一帝，秦始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