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灰飞尽》蝴蝶吹灯灭

5、漫（上） “原来魏前

　　魏嘉莲难得失眠了。

　　保持了躺板板时的良好习惯，他睡眠一向很好——尽管警觉不沉，但无梦。不会出现睡了比没睡还疲惫的狼狈状况。

　　但今夜不同，魏嘉莲做了一个零碎的梦，像是谁用剪刀把它绞碎了，只留下杂乱脱线的场景。

　　梦里他跪坐在蒲团上，穿着绣工精细、庄重又古怪的礼服，一头长发在脑后束得很紧，以至于没有一丝碎发旁落在颊侧，勒得太阳穴很痛，头也很沉。他掌心握了红白两色绦子，在编一条怎么也编不完的手绳。

　　他觉得这应该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因为他做得很急，好像做不完就会发生什么灾祸一样。但再怎么快，长长的绦子还是绕过他，在木地板上蜿蜒，消失在魏嘉莲看不到的远方。他编绳的动作愈来愈熟练，手上在不断地收拢绦子，还是没有看到另一端的出现。

　　一滴蜡泪流下，淡淡的苦味焰光似的沁了满室。油白色长烛伶仃，像一张妇人苍白的脸。

　　他听到侍从的脚步声，几道不同的响，但都一致的杂乱，他们就在这间格外静谧的屋子外，隔着一道槛在朝自己喊什么。

　　明明很近，但魏嘉莲就是听不清他们的话，只能像丝线团一样抽剥几根最表面的词语。

　　“……毁了！”

　　“…都烧没了…！”

　　魏嘉莲费劲地听完，又慢慢把编好的结子放在膝上。

　　他抬头，看到神龛——

　　神龛上没有神像，但有一层厚重的死灰。几支油白蜡的光愈显得空荡。魏嘉莲觉得自己眼花了一瞬。不然为什么会看到一张婴儿纯净的脸庞，在对他宽容的微笑。

　　——这种笑就像母亲对孩童、神对信徒。有种无与伦比的神圣与等待。

　　他看了半晌，忽而拾起膝上的结子，拿起一旁的剪刀，镇定地把它全绞碎了。

　　魏嘉莲决定出去透透气。

　　他能察觉到黑暗中埋伏着一些高手的气息，在自己甫一推开门时就调动起周身气流，预备给予致命一击，发现自己目标不在楼上后，又沉寂下去。
　　他们隐匿的其实很好，大概是玉家的暗卫。但魏嘉莲曾和走马崖下最危险最敏锐的大妖交过手，受伤时躲避它们的逡巡。之后所有的潜行高手在他眼里都是小儿科。

　　魏嘉莲慢慢走在狼牙城街头，觉得这座城没有人气。

　　一入夜便静得可怕，好在还有姬星坼的鼾声。
　　这一切无端让魏嘉莲想到一种妖怪——“画皮”。他觉得寂静荒凉的狼牙城很像许多“画皮”居住在一起。“画皮”没有骨、没有皮囊、没有躯体，他们只是一团白色的雾气，仿佛那就是它们全部的灵魂。但他们有一项可怕的技能，那就是他们用自己仿造出人类的外表。

　　这类“画皮人”往往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五官栩栩，连头发也细密柔畅。只有一点能将它们与人类区分出来——画皮人没有血、没有骨、没有五脏六腑。

　　魏嘉莲曾经上过一次画皮人的当，那时那个画皮人装作误落走马崖的采药人，成功让魏嘉莲动了将她待回木屋的心思，但万幸木屋外有伏妖阵法，这才将她画皮挑落。无奈那一团雾气寻常木剑打不散，只能用专门的清灵咒去驱。

　　正这么想着，忽然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拍。
　　魏嘉莲一惊，双指一并就将木剑从乾坤袖中抽了出来。剑风一扫，正要劈下——

　　“魏前辈！是我！剑下留人！”

　　其实话刚起头魏嘉莲就认出他是谁了，生生收了力，不然那人这句话不用说完剑就已经挨在他身上了。那残余的风波被挥到一边，激荡着扬起一阵风沙。就看见玉虹玄捂着心口，似乎惊魂未定的模样，摸着那串骨珠念了好几声保佑。

　　“…玉公子。”他有些无奈地吐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走路没声？”

　　如果这病弱公子比他们家暗卫的轻功都高，那大家真是不用混了。但谁没个秘密呢？魏嘉莲觉得不该自己问。

　　玉虹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微微笑起来：“可能是我脚没沾地？”

　　魏嘉莲鬼迷了心窍，还真顺着这话往他脚下看了一眼。豆青袍子垂地，遮得什么也看不见。

　　玉虹玄道：“魏前辈，您这若是放在中土，看别家闺秀的脚，可就要被人当登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