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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引为知己 ...

  •   见她苦口婆心、言辞激烈,谢云知怔怔道:“你为何对男子有这么大的敌意?”

      芷盈眼底闪过一丝悲伤与愤恨,深吸了口语气,凄凉道:“我母亲家里虽不富裕,却也自小殷实,可她偏偏看中了我父亲,甚至同他私奔。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我父亲却负了她,为了别的女子甚至打她。”

      “而我姐姐,她也所嫁非人,生我侄子那一年,月子都没做,就开始替人洗衣干活,可我姐夫那不是人的东西,竟学人家勾三搭四,甚至勾到我姐姐床上。我姐姐一时气不过,吐血死了,可怜我那侄儿没了娘照顾,没多久也病死了。”

      “你说我亲眼看了这些悲惨的事情,还怎么能够相信男人?”

      她越说越恨,咬牙切齿,发红的眼眶涌满泪水。

      谢云知胸口似被巨石撞了一下,闷得透不过气,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芷盈...”她伸手,轻轻地将少女拥在怀里,芷盈明明只比她大了一岁,可经历的痛苦却远远超过她。

      相比起来,她被谢家视为弃子的事也算不得什么了。

      又说了会儿话,谢云知见姜陵在门口,朝芷盈看了看,欲言又止,她勾了勾唇:“芷盈,你奔波了一路,早点歇着吧,我自己看会儿医书。”

      “是。”

      芷盈颔了颔首,转身到了外面,姜陵忙跟上去,脸上满是关切:“听说姐姐被捕兽夹弄伤了,可伤了骨头?”

      芷盈笑了笑:“还好,就是些皮外伤,不打紧的。”

      姜陵微松了口气,抿了抿唇,从袖中掏出个瓷瓶递给她:“这是我从孟大哥那里找来的,专门祛疤了,姐姐若不嫌弃,就、就拿去用吧。”

      他颊上一红,垂下眼皮,显得格外腼腆。

      芷盈微微一凝,笑得礼貌而客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只是奴婢,留不留疤也不打紧,你还是留着吧。”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姜陵眸光顿时黯下去,手紧了紧,讷讷地缩回去。

      屋内,谢云知望着窗外隐约的身影,慨然叹了叹,走到书架上,拿了本医书翻看,脑海里总是回想着芷盈的话。

      正出神间,耳畔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她一愣,思绪瞬间抽回。

      谢云知抬眸望去,见门口立着一位身着淡蓝色衣衫的青年,肩上挂着药香。

      “顾医正。”她忙站起来。

      顾绍的目光在医书上扫了扫,上前行了个常礼,笑意浅然:“方才路过院子,见花圃里有一株曼陀罗,可是夫人种的?”

      见他一眼认出来,谢云知又惊又喜:“顾医正也认识曼陀罗?”

      顾绍颔了颔首:“曼陀罗可麻痹痛觉,顾某一直尝试栽植,但始终没有成功,不知夫人用的什么法子?”

      “还真巧,这次出去正好在山崖上看到曼陀罗,就连土一起移栽回来了,虽不如之前那么茂盛,但幸好还不曾枯萎。我寻思着,或许是因为土壤。昨日我特意请督公找了花匠,可对方说只是普通的红壤。”

      顾绍朝外面看了看,眼底闪过沉思,举步走到院中,谢云知随即跟了出去,见他俯身从花圃里捻了一撮土,嗅了嗅,又细细观察了片刻。

      “医正可瞧出眉目了?”

      顾绍眸光一深,松开手,用帕子擦了擦:“若我没猜错,这土里应该掺的有天然的石灰,这红土色弄,中和了白色。只是以不易察觉。”

      谢云知眸光乍亮:“石灰!”

      顾绍颔了颔首,笑了笑,从药箱里拿了两本医书子:“这是夫人近期要看的医书,疑难的部分顾某已做了注解,若有疑惑,可先记下。顾某最近有事,得去江南一趟,就不叨扰了。”

      “多谢。”谢云知伸手接过后,对方又行了一礼,匆匆去了,临了不忘朝曼陀罗花深深地凝了一眼。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谢云知莞尔一笑:“真是个怪人。”

      知道土里的蹊跷后,谢云知便托时靖霄又找了几株曼陀罗花,将石灰掺在土地配置,一开始搀得太少,没几日花就枯萎了。她只好加大比例,这次花勉强活了下来,虽不茁壮,却也令她兴奋不已。

      过了些时日,时靖霄伤势渐渐痊愈,谢云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当天晌午,谢云知心情大好,领着芷盈和晴芳外出采买,看到一只祥云银簪,不由想到时靖霄,便买了下来。

      刚走到门口,却被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拦住。

      “姑娘,行行好吧。”

      霎时间,一股腥臭的气味飘过来,芷盈眉头一皱,忙捂住口鼻。谢云知亦蹙了蹙眉,定睛看去,见其中有个小丫头,胳膊漏在外面,上面布满了血糊糊的烂疮。

      “她这是怎么了?”

      丫头跟前的老妪忙抹泪道:“我们是从江州来的,那边遭了洪水,我们没法生活,只得一路乞讨,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我孙女得了病,生了烂疮,没钱治,眼看就要病死了。”

      谢云知一怔,忽然想起之前晴芳说过,在街上遇到过从江南来的流民。

      她抿了抿,目光四下环视,见不远处三三两两的流民,跪在地上乞讨。

      她蹙起眉头,眸中露出怜悯,让芷盈将方才买的吃食分给附近的流民,又从荷包里拿了一大锭银子给老妪。

      “快带你孙女去看病吧。”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老妪感激涕零,忙拉着小丫头磕头道谢,其他流民也跟着磕头。

      待众人散去,谢云知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神色有些黯然。

      这些穷苦的百姓,从江南一路赶到京城,始终无依无靠、颠沛流离。

      相比起来,她比他们要幸运的多。

      谢云知慨然地叹了叹,走到旁边的茶寮点了几杯茶水,正喝着,却听旁边几人议论道:“朝廷不是已经派人去赈灾了吗?怎么还有流民到京城来?”

      “赈灾赈灾,自古以来,赈的是谁,受灾的又是谁,你们还不知道吗?只可怜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报。”

      谢云知怔了怔,黛眉随之蹙起,旁边的人继续道:“说起来,若蔺帅还在的话,哪会容忍那些腌臜货中饱私囊!”

      “嘘!你可小声点,蔺韬可是圣上钦定的叛臣反贼,你怎还敢提他?”

      “什么叛臣反贼,我才不信。当年北燕为攻破我大离,逼迫我和我爹这些在北燕讨生活的人南归。”

      “燕州守将怕北燕奸细混在其中,不肯开城门,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前无进处,退则被北燕士兵赶尽杀绝。我们在那里整整被困了半个月,好些人都饿死,就连我五岁的妹妹,也死了。”

      “我以为我这条小命就要折在关外了,谁料蔺帅竟闻风赶来,还用刀架着燕州守将的脖子,逼着他们开门,并将所有罪责都拦在他一人身上,我们这些流民才有机会入关。”

      “当时,数千流民齐聚燕州,燕州知府却早将库粮私吞倒卖,致使整个燕州拿不出一点存粮。蔺帅一怒之下斩了知府,用私产筹措粮食,救了我们。”

      “后来,他为了对抗北燕大军,更只带了八百骑兵深入敌营,刺杀了北燕主帅耶律翰,粉碎了他们的阴谋。”

      “所以若非蔺帅,我们这数千条性命,早就化为关外的枯骨了,哪里还能有今天?你说说,这样一个爱民如子、赤胆忠心的好官,怎会是反贼!怎会是叛臣!”

      闻言,对方讷讷道:“话虽如此,可他当时不顾圣上连下的十五道金牌,非要北伐,结果在虎啸谷害得我大离十万军士惨死,这又怎么说?”

      “这...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阴不阴谋的,当年的人差不多都死绝了,况且他贪功冒进,致使十万大军惨死是事实,倒卖军械、私造龙袍更是证据确凿!”

      “你!我不跟你说了!总之,是阴谋,绝对的阴谋!”那人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听着几人的言语,谢云知握着茶杯的手不自禁地收紧。

      蔺韬一事发生在七年前,当年她不过十岁,纵然在乡野,也对此有所耳闻。

      这天下原本是陈国蔺氏的,离国太祖是程晟是陈国的开国功臣,官拜圣武大将军。陈国皇帝登基十载,便病重不起,因其独子昏庸无能,遂禅让给程晟,陈国蔺氏一脉则幽居京郊陈王府,世袭罔替,不再涉政。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至于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当年那些人知晓。

      后来离国传至当今圣上的祖父,国力日渐衰微,外有北燕、西楚、南诏如狼环伺,内有藩镇割据,烽烟缭绕。眼看离国分崩离析,将被其他三国瓜分,沉寂已久的陈王府终于出山,由蔺韬率领蔺氏全族,协同当年只是郡王的程恪,高举平内乱、肃外敌的大旗,九死一生,历经七年终于力挽狂澜。

      彼时程恪识人善人、进退有度,兼具谋略与仁慈,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改元昭懿。蔺韬则被封为广平王兼平远大将军,统领全国军政要事。

      蔺韬治军严明,宽待百姓,在民间素有“蔺武穆”之称,其威望甚至超过了程恪。只是功高震主,素来不是什么好事。

      七年前北燕来伐,蔺韬率军势如破竹,一路收复之前丧失的燕瀛五州。

      霎时间,离国上下尽皆沸腾,甚至有人传言,程氏皇位本就是从蔺氏手中得来的,应该“还玺于陈。”

      玺自然是玉玺。

      后来具体的情况,谢云知并不知晓,只知程恪三天之内接连下了十五道金牌,命蔺韬立即撤兵还朝。

      可蔺韬见尚有七州未收复,不肯还朝,最后于虎啸谷惨败,十万军士尽皆惨死,就连蔺韬和他两个儿子,也身首异处,唯一活着回来的,只有蔺韬的幼子,年方十五的蔺谦。

      蔺谦回京之后,程恪下旨,以蔺韬私通敌国、倒卖军械、私造黄袍、意图谋反的罪名,诛了蔺氏九族。

      蔺氏唯一的血脉蔺谦,则不知所终,传闻他早已跳崖身亡,或是寻了座寺庙,落发为僧,再不问世事。

      作为一个旁观者,谢云知对蔺韬的事说不清看不明,但她总觉蔺韬并非叛臣。

      她叹了叹,心里似压了块石头,有些烦闷。

      “走吧。”谢云知放下茶杯,刚站起来,见芷盈扯了扯她的袖子,朝不远处呶了呶嘴。

      谢云知转头望去,西边的胭脂铺前停了驾马车,马车里,一位银发红袍的男子坐在那里,默然地望着她身旁的空位,眉心紧锁,眸中烁着阴寒的光。

      谢云知只觉周身乍寒,心没来由地发紧。

      她朝身后的座位看了看,那里坐着的,是方才谈论蔺韬的人。她沉吟片刻,举步走到马车前,轻唤道:“督主。”

      时靖霄一怔,回过神来,神色缓了几分:“上来。”

      “嗯。”谢云知福了福,扶着晴芳的手上了马车,进去之后在侧位坐下了。

      她看了眼时靖霄的脸色,试探地问:“督主,是因为刚才那两人说的话吗?”

      时靖霄却没有回答,转而问道:“你觉得蔺韬真的是叛臣吗?”

      谢云知摇头。

      “为何?”

      谢云知稍一思索,幽幽道:“他若是叛臣,当初平定内乱、匡扶天下时,就不会让圣上登基了。况且一旦谋反,必将血流成河,他这般看重黎民百姓,想来也不愿看到这种场景。”

      听了她的回答,时靖霄却笑了,眼底蕴满了慨然:“倘若蔺韬在世,必定视你为知己。”

      这样一说,谢云知倒有些脸红了:“督主高看我了,妾不过是小女子,哪里敢攀扯上这样的大英雄。”顿了顿,掩嘴一笑:“不过看督主的样子,倒似对蔺韬元帅很了解。”

      时靖霄凝了凝,身子往后一靠,慵懒中透着几丝深沉:“了解倒谈不上,只是这样的人物,我时靖霄总得调查一番不是?”

      谢云知点点头,这样也说得通。

      一时无话,车厢沉寂下来。

      谢云知摸了摸袖中的银簪,正要开口,时靖霄也同时启唇。

      “督主。”
      “云知。”

      二人一愣,都忍俊不禁。

      “你先说吧。”时靖霄拂着鬓边的发绦,微笑道。

      谢云知抿了抿唇,鼓足勇气将银簪递过去,垂着眼皮,颊上含了几丝娇羞:“督主。”

      时靖霄瞳孔一颤,低眉看着她手中的银簪,眼底涌过暗流。

      “给我的?”

      “这是妾方才在店里看到的,和、和督主很衬。”谢云知的头更低了,声音细柔婉转,轻的像一缕微风,拿着银簪的手有点抖。

      然而,时靖霄却没有接,也没有出声。

      谢云知眸光黯了几分,咬了咬唇,下意识把手往回缩,不料手上一凉,却被他抓住了。

      “我...很喜欢。”

      时靖霄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隐隐含了一丝沙哑,似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谢云知眸光乍亮,蓦地抬起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如同月夜下泛着波光的湖泊,一缕一缕,温柔的,汇入她心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引为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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