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流言来爱你》一只红红红桃子

19、课堂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天宝已经睁开了眼睛。她极少起来得这样早，不过想着今儿个是开学的第一天，一切都充满了新奇的趣味。在东疆行宫虽然也跟着大和尚识过字，念过书，也抄过一些经文，但到底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来北宫里专门设了书馆供皇室子弟学习，又有名儒大士时时耳提面命，规矩气派一定与东疆大不相同！

　　洗漱过后，秋画开始为天宝梳头。今儿个的头面十分简单，只挽了一个发髻，系了一条锦带，若不是锦带略有些花样，完全与男子的装扮别无二致。服饰也与平日的繁复不同，今日的衣服格外素净爽利。秋画说，这是北宫皇子公主们上学的传统。摈弃浮华，才能入得道门。天宝倒是很喜欢这身装扮，越发显得自己像个翩翩公子了。

　　出了东宫，两个小太监牵过一驾马车，其中一个小太监走上前，道：“太子说今日恐有大雨，东宫与南书院之间有些距离，怕公主淋着雨，特教奴才给公主备了马车。”

　　在北宫里马车只是代步的工具，并不允许疾驰，因此路上花费的时间倒比走路还要多些。到了南书院，已经有些迟了。夫子司马昭阳捧着书卷，正准备上课。天宝几步快走，在夫子案前站定，端端正正行了礼：“天宝来得迟了，请夫子见谅。”

　　北国尊师重道，即使是皇子公主们也要向夫子行礼，昨日秋画教她温习了面师的礼仪。

　　夫子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头发胡子皆已花白，但是形容非常整洁。待到天宝行完礼，一边抚着胡须，一边缓缓说道：“不晚，不晚。想必这位便是东疆来的公主，很好，很好，你过去坐吧。”说罢，指了指下边。天宝回过身，这才有时间看看周围。堂下分列四行，左边两行皆是男子，右边两行皆是女子，每人桌旁均跪坐了一位侍从。女子这两行，只有第一排靠中间的位子空着，靠外边的位子上坐着六公主曦月，第二排靠中间的位子上坐着五公主嘉月。

　　秋画将她的书具放在空位上，便跪坐在一旁。天宝一边向曦月公主打了招呼，一边还在疑惑这座位的安排。想来她是客人，又是钦定的太子妃，坐在第一位上也还说的过去，不过既然是按尊卑，六公主竟然坐到了五公主前头！这又是什么道理呢？难道是因为她的母妃和哥哥吗？一样是公主，只因为她没有了靠山，便在北宫中日子过得这样艰难么？天宝不由得回过头去，向嘉月公主打了招呼，乘机假装不经意地将她打量了一番。她的装束与天宝差不多，只是衣服略有些发旧，束发的是一条褐色的锦带，样式也已经不大时新了。不过天宝觉得她胜在干净整洁，而且面容安之若素，有一种她自己独特的风格。她旁边的侍女则更为寒酸，其穿戴装扮还不及天宝宫里的二等丫头。

　　夫子的咳嗽声打断了天宝的思绪。他显然是在清嗓子：“今日是我的第一堂课，暂且不讲新的内容。我要先看看你们的底子，再来安排以后的课程。今日就让你们每人做一篇文字出来，题材不限，可以写诗，可以做赋，也可以拟一篇文章来。内容嘛，可以写景，可以写事，但说到底，万物一理，写景自然要抒情，写事也该有己见，谁先写完，交上来，今日便可以先回去了。”

　　夫子话音刚落，四周便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的是在研磨，有的是在舒展纸卷，有的则是在沉吟佳作……只有天宝，看了一会秋画研磨，又盯了一会案前铺展开的纸张，最后陷入了沉默。她在东疆所接受过的教育，只够她识得几个字，能看得通一些杂乱的书籍，但并不足以写出一篇文章来，更别说写一首了。

　　天宝提起笔来，比划了比划，可是脑袋仿佛卡了壳，半天也写不出一个字来，急得头上直冒汗。

　　过了一会，夫子走了下来，一边踱步，一边观察学生们的作文，看到好的便发出赞叹的声音来，有欠缺的，便忍不住略加指点几句。走到天宝跟前，发现她案前的纸张上空空如也，大约猜出了她的难处。摇了摇头，走出去几步，摸着胡子，缓缓说道：“若是一时想不到高妙的文字来，选一首自己喜欢的诗歌抄来也是好的。平日里喜欢读什么诗歌，也最能看出一个人的鉴赏能力和心性品行来。”

　　堂下一阵哂笑。他们仿佛待要大笑，可是又顾及她的身份，终究没有笑出声来。天宝觉得窘极了，她知道夫子是在说她，也知道他们知道夫子说的人是她。

　　可是抄哪首诗呢？她竟然连一首整的诗也背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有几位学生已经交了卷，离开了课堂。可是天宝依旧没有头绪，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白纸出神。

　　忽然有人往她桌上扔了一块纸团，天宝吓了一跳，抬起头，朝纸团飞来的方向瞧了瞧。只见过道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一个男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与她大约一样的年纪，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肉，将眼睛挤成一条比眉毛还要窄细的缝儿，皮肤也有些粗糙深暗，若不是身上精美的衣服发带，当真没有半点皇家子弟的模样。天宝虽然有些嫌弃，但见他依旧满脸堆着笑，便疑惑着打开了纸团。

　　原来是一张非常精美的纸笺，甚至还散发出浅浅的香味来。纸上印了一位妙龄女子与一树盛开的桃花，女子一手扶花，做顾盼回眸、浅笑垂首之姿。在纸笺的空白处，用非常娟秀的字迹写了一首诗：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底下题道：“元朋谨赠佳人”。

　　“元朋”，天宝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排行第七的皇子，也是六公主的孪生弟弟。天宝不由得心下惊叹，一母同胞的两个人，居然长得如此天差地别！虽然不会背诗，天宝却也知道这诗写的是什么意思，觉得有被冒犯，便揉了纸团，丢在了一旁。

　　可是写什么呢？课堂里已经快没有什么人了。天宝着急地朝左右望了望，又转向身后瞧了瞧。嘉月公主还在，她面前的纸上写了一首很长的诗，显然已经完成了夫子交代的任务。诗的题名是……是“屈……原”。天宝认得这两个字，也听说过这个人的故事。原来，她也抄了一首诗！天宝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嘉月公主看出了她的难处，将案上的一本诗集递给了她。诗集的封面有些破损了，显然她将这本诗集看了很多遍。天宝如获至宝，连忙翻开，想要寻一首诗来抄。可是让天宝惊叹的是，里面的每一首诗旁边都写了整整齐齐的注解。显然都是嘉月公主自己的字迹。看不出来，她那样静默的性子，原来将热情都用在了读这些诗上。虽然并不觉得诗有什么好读的，天宝也不由得对她敬佩起来。

　　又有人起身交了作文，天宝连忙收了神，快翻几页，看到一首名为“子衿”的诗，便着手誊写起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写完之后，还来不及细细咀嚼诗中的意味，便洋洋得意起来，以为终于完成了差事，将笔递给秋画收起来，准备交给夫子了。只见秋画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难色。

　　难道她是觉得这首诗选的不好？

　　可这是她能找到的最短的诗了！而且课堂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只剩下后面的嘉月公主，旁边的曦月公主，还有和她仅隔了一条过道的七皇子了！天宝是铁了心不再重写了，便假装没有看见秋画的眼色，执意将纸稿拿起来，走上前去交给了夫子。

　　夫子接过她的诗作，眯紧了眼睛，拿出去很远，接着摇了摇头，眉毛都快拧做了一团。看样子，他像是看到了很丑陋的东西，可是终究没有说出责备的话来。

　　天宝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难道他也觉得自己的诗选的不好？

　　罢了罢了，她已经尽了全力了。

　　见她交了纸稿后，曦月公主，元朋皇子，最后是嘉月公主，也陆续交了自己的作文。

　　秋画在一旁收拾天宝的文具，一边轻声说道：“公主的字迹也太潦草了些，回去要勤加练习才是！”

　　哈！原来她是觉得自己的字太难看了！那……那夫子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她的确觉得字写得有些吃力，尤其是一个“悠”字，一个“嗣”，还有一个“阙”字，仿佛看上去比其他字要格外大些，可是……可是她能将每个字都认全已经很难得了！幸好平日里爱看一些杂书，总算多认得几个字。然而她并没有认真练习过写字。她以为，只要能将字读正确，写正确，便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了。想想母妃，喜娘，还有拓跋姐姐，她们连字也不认识几个呢！

　　这北国皇室，实在是太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