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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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在那之后的好几天，我才知道他的名字，佩兰侬·约奥里。我还知道，他是镇上最漂亮女孩的哥哥。
他也长得好看极了。细长斯文的眉眼，干净的脸庞，洁净整齐的衣服。尽管不得不承认他那时脸上才残余着婴儿期的微鼓，不显棱角，但在那时的我看来，他确实是好看的。
我是在和女伴们玩耍时知晓他的姓名的，除此之外我还多知道了另一个名字——提埃·维多陀。起初她们不愿意我加入她们的游戏中，但当我好几次拿出“恰柯力”巧克力贿赂她们时，她们也终于对我没那么爱答不理，允许我加入她们的游戏。
她们玩的是过家家的游戏，我也喜欢。女孩们都喜欢扮演着妈妈的角色，因为在女孩们的过家家游戏里，妈妈才是主角，其余人只能不甘心地扮演着大女儿、二女儿的角色。我从来没有机会拿到妈妈的角色，有好几次我提议说让我扮演妈妈时，她们会立刻拒绝，我也就只能蛮不情愿地扮演其他角色。
有时候她们会嫌弃游戏里只有女孩子太过无趣，因此会拉上几个男伴和我们一起玩。找不到男伴时，我们则会找一个布娃娃，放在我们的手边，扮演着爸爸的角色。而有时候，她们会直接说“爸爸”是佩兰侬，有时候又说是提埃。当然不同的女孩当妈妈时，爸爸都会在佩兰侬和提埃两者之间更换。
起初我对这些名字都没有印象，直到好几次我跟着她们一起在街上晃悠时，看见她们看见某个人时，羞羞答答地小声喊着“约奥里”的时候，引起他的注意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女孩们口中的佩兰侬。
提埃就更不用说了。大概贝苏里郡没有人不认识提埃的。我第一次见到提埃的时候，就被他深深地吓了一跳。在我们几个女孩子照例一起玩耍的时候，他突然从我们的头顶跳了下来，将我们过家家的道具踩了个稀巴烂。他自己则是在地上翻了个滚，随后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看上去毫发无伤。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画面都会被吓到，我的几个女伴当即尖叫出声。我当然也被吓到想尖叫，但我同时又对声音格外敏感，一听到她们的尖叫，我的声音就卡在了嗓子眼了，仿佛已经有人帮我喊了出来了。
女孩们看清楚人后，隐含着怒意对他开口：“提埃，你太过分了！！”
他回过脸看我们时，我才真正的第一次认识提埃这个人。
他长得太不像贝苏里郡的人了。他那时穿的相当前卫，英式的蓝色皮衣懒散的只扣紧了两个扣子，里面穿了一件棕色的打底衣，下身是笔挺的长黑裤以及一双看上去价值不菲的麋绒靴。
他上挑的眉眼看起来格外的傲慢，他看了眼被他糟蹋的道具，脸色有着明晃晃的嘲笑。他故意捏着声音，用一种诡异的音调模仿着她的话：“提埃，你太过分了～”
我的女伴当场面色难堪，眼中几乎有眼泪落下来。
我冷着脸瞪着他。尽管我对他无可奈何，但并不妨碍我和女孩们站在同一战线上，一起排斥这个恶意的入侵者。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眼睛一转，目光相对时，他充满轻佻的蓝色双眸微微一愣，连嘴角的嬉笑都不自觉地敛紧了几分。
他扯了扯不自在的嘴角，试图用回刚刚那轻佻的语气：“哟，还是个新人？”
我对提埃的第一印象糟糕到了极点。
*
跟着女孩们，我也能经常看到佩兰侬。但是我不敢鼓起勇气，像别的女孩一样喊出他的名字，因为他并不记得我了，他看我的眼神，和看陌生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我甚至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他对那些女孩们颔首示意，不会冷漠，但也不会太热衷，但也足够另我羡慕。
那个时候我就有种莫名的不自在，一瞬间的感觉让我想要知道当我独自一人站在他面前时，他对我的态度是如何。但那种感觉只有一瞬间，很快我就因为女孩们老是一看见他，就中途打断游戏，冲出去叫他的名字，徒留我一个人留在原地而暗自气恼。
更多的时候，女孩们也需要去帮家里忙，去上学，无暇和我玩游戏。那时我就只能待在家里，或者到处乱跑，挖些土根，或者往树上爬。
——因为树上有好吃的果子，总会高高结成满树。
我那时候总是饿，总是饿。家里的绝大部分肉都分给了父亲，因为他每天都在东奔西走卖力干活，供养全家；母亲的肉总是给我，因为她说她吃不惯肉的油腻味道。但尽管如此，我也总是饿着的。因为我能吃到的肉，就一小块，混着大碗面条粗鲁的吞进肚子里。几乎感觉不到肉的存在，唯有偶尔咬出的油脂才能提醒我，我确实吃到了肉。
无人陪伴总是令人孤独的。只有当我爬到树上时，看到贝苏里郡的所有人仍然正常生活着时，我的心才不会空空落落。取而代之的是，是我为了让自己不再觉得无聊，默默在心中数的数字。
今天的商贩有三十七个人。
圣弗里小学的铃声共计响了十四下。
有人往这棵树下丢弃了五根细烟卷。
……
每次我待在树上时，总能看见提埃·维多陀。他也许多次在树下晃悠，常常令我心惊胆颤。但幸好，他总是会在太阳落山、我离开前，慢悠悠地离开我所在的地方。
每到太阳落山时，我才会慢慢吞吞地从树上下来。如往常一样，没有人看见我。
但是有一次，我下来的早了些。突然听见不远处有翻着泥土的声音，我被吓了一跳。静悄悄地靠过去后，才发现是是个女孩。
是娜拉·约奥里，佩兰侬的妹妹，一个衣服永远整洁，眉眼永远灵巧动人的女孩。
她似乎在埋着什么东西，眼眶仿佛沾了胭脂一般，从外向内晕染了一大片红，甚至还有晶莹闪烁。她小巧的鼻头也在不时耸动，鼻尖处一片火红。她现在的样子使得她格外的令人心疼，让人心中有种发闷的难受。
也不是我和娜拉·约奥里的第一次见面，但不得不说，这一幕在我心中，比我们见面的第一面还要令人难忘。
因为她那时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为了生活的琐事而哭。
她在哀悼着某些东西。
她在风中哀悼的样子，像是诗画中的人。周围那些凌乱的风声，喋喋不休的、来自粗俗商贩的嘈杂声，一瞬间因她而变得悄然无声。连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都变得格外的有分量了起来。每一朵落花落在的瞬间，都像是波动了某些音符，一连串的带着韵律的怜音从琴弦中流淌下来，落到泥土中，汲取大地温暖的养分，而后，生根发芽。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
我们曾经远远地站在街角，对视过好几次。当时我吓了一跳，取而代之的则是莫名的羞怯。她和她哥哥一样，都只是把我当成了陌生人。但是当对视次数多了之后，我们之间每次目光对视的时间又长了一些。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巧合，让我们频频对上目光。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凭借着她望向我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确信她不再把我当作一个全然的陌生人。但是遗憾的是，当我鼓起勇气想要和她交为朋友时，总是会有这样或那样莫名的人莫名的事情打断我的开口。
幸运的是，我很快就要和其他女孩一样，进入学校读书了。我不知道父母们用了什么方法，但一旦言辞恳恳、情理动人。因为我知道，这所学校的校长，雷蒙·乌拉比吕先生，总是一幅悲天悯人的圣人模样，想要打动他，悲苦的眼泪、憔悴的面目、柔软的双膝，总有一样能打动他。
这当然不是在批评他、或是表达我对他的不喜。恰恰相反，我曾经对这样善良的人总是很喜欢的。在我年少无知的时候，我曾经一次次卑鄙地试探这种善人的底线，并为此换取某种偏爱与信任，卑鄙地骗取他们手中所能提供的机会。
在我意识到自己的卑鄙后，我便对这样的人感到相当愧疚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非常非常非常想和娜拉成为朋友。我承认自己有爱美的天性，对那些漂亮的、精致的人总是情不自禁的想靠近的，当然提埃除外。我喜欢娜拉——她在我心中，就是厄罗塔神话里那个永远心怀慈悲、纯洁无暇的天使。
粗俗、狼狈，这些落魄的词和她从来无关。
但后来的我意识到这种喜欢太过浅薄了，像喜欢一朵漂亮的花、一捧温软的泉、一个诱人的杏——它们都不会说话，也不会忤逆你，哪怕它们的姿态、生长的模样纯属偶然，你仿佛也会觉得是它们为了迎合你的喜爱，才生出这样娇美、受人怜爱的姿态。
我的喜欢像上帝对世人的怜爱一般，高高在上，只要对方有丝毫差错、只要我有丝毫不满，我便会毫不留情地收回自己的喜爱，将其看作敌人。
那时我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这样的，我对有好感的佩兰侬是这样的，对喜欢的娜拉也是这样。
我丝毫不知道这种被宠坏孩子的心态是怎么来的，我当时丝毫未察。
直到发生了那件事情才稍微有些显露出来。
事情发生在一天下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