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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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所以——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轻轻地睁开眼睛。所见之处，皆为一片黑暗，唯有书桌底下发出的一丝微弱的绿色荧火，能依稀看见眼前人的姝丽长裙旖旎地拖曳在地板上。
我感觉自己一片眩晕与难受的窒息，像是刚刚被人捏着脖子压在水中，提起又落下，一次又一次，重复再重复，任由流水侵入肺腔，将那股凉意浸入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开始凝固。
“我问，在小少爷说了‘一件衣服而已’之后，发生了什么，”
“不要再虚构那些——”
“不存在的人和事！”
“不要再用你构想的第三者来回答我了！”
“艾芙·约里奥！”
最后的那个名字犹如一把巨大的重锤将我敲醒，一下将我从昏沉的雾霭之中拉出。对方的语气很重，但是下一秒却懊悔了起来，像是在责备自己的躁意。她温柔地将我拉向她的怀抱，让我的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她用着像是对最亲密爱人的口吻和温度，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我的后背，身上那特殊的香味一下子将我浸没。
尽管仍然是黑暗，我的视野却一下子清晰起来。我没有看她，而是直直望向她的身后。
雕花般图案繁复的玻璃窗，空气中弥漫着的香味，整齐的被褥装饰，一个巨大华丽的衣柜，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我差点以为这是我的房间。
——假如我忘了那窗帘下冰冷的带着锈色的铁栏。
我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
我知道这样的笑容在别人看上去是怎么样的。
他们亲吻着我的眼睛、轻柔地用手指划过我脸庞，一下一下地充满爱恋珍重地进入我的身体时，也会愤怒地、哀求地、难过地、绝望地祈求我不要露出这样的笑容，祈求我能够更加感知到他们的爱意，祈求我能够融进他们的骨血里、或者拥有着他们的骨血。他们祈求我能够像天鹅一样仰起头，接受他们的亲吻与馈赠，心甘情愿地接受被他们豢养，骄傲地、乖巧地将脖颈伸进项圈中，而不是露出这个，看上去将他们的爱意不屑一顾地放在脚下，轻飘飘地碾压着他们自尊心的笑容。
我捏着她的衣服——其实我是在捏她的肉，十分用力的。我将所有力气汇聚在我的指尖，两只手指仿佛一只尖锐的圆规，用力地掐着她手臂上的软肉。我猜测她的脸上一定是痛苦的，但同时也是愉悦的，那种仿佛被人抛掷在悬崖边，在濒死与空白之间的的愉悦，火花般猝然在脑海中炸出了的快感。她不自觉地仰着头，发出痛苦与难耐的声响，却更加用力地靠近了我、将更多的皮肤暴露给我。
在这之间，我摩挲到了她那奢华的衣料——我曾经甚至穿过比这奢华百倍的衣料，那种上等的衣料，是那金字塔尖权利的象征。所有人都追逐着那奢华衣料背后的象征意义，同时无数的女孩——包括我——曾为那虚无缥缈的意义飞蛾扑火，甘愿为此将自己精致打包的像一盒礼物，等着人去拆封、褪去、进入。等待着对方破开那柔软的薄膜，像是撕开蚌贝坚硬的壳，又像是破开幼嫩的豆荚。
我闭上双眼，感受全身的虚弱，满身的疼痛。
“发生了什么……”
我厌恶地推开了她，轻而易举地看到她受伤的表情，她眼眶中垂落的泪珠。这个伤害，来自她爱的人。
我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快意，仿佛通过伤害她，我就能向她背后的人叫嚣挣扎。
证明这场战争中，我始终没有向他们的任何人妥协。
我没有成为傀儡，我没有成为金丝雀，我没有变成禁脔。哪怕这全世界遍地都是这捕兽夹，我也还在发出声音——也许是怒吼，也许是哀鸣，也许是控诉。这声音，绝对是人类的声音，因为我是人类，不是因为我是什么第二性。这声音，也绝对不是一只漂亮金丝雀献媚讨好发出的清脆鸣叫，绝对不是河马在沼泽走过，发出的疲累妥协的呣叫，绝对不是落在花瓣上煽动翅膀的蝴蝶所发出的微小震颤声。
我对她咧开了嘴。骤然间，仿佛这偌大的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一人，坠落，坠落，我从天空滑落人间，所有的往事在不断下落的急流中，从一个个碎片，拼出我完整的经历。
“那我就告诉你，那些所有的往事。”
“我言，属实。”
*
我那时候以为母亲要受到极大的惩罚，我的视野模糊一片，我哽咽着，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
我相信，那时候的我一定狼狈不堪，丑到了极点。
我好像看到伊娃站在不远处。她很焦躁，流着泪跪在管家的面前，祈求他让好心的女主人发发善心，看在我的母亲为他们家工作这么久的份上。
眼睛快速地掠过人群，尽管我什么都看不清了，但我凭借着那依稀的轮廓，我也发现了我的父亲——其实那是我的继父——他站在人群中，焦灼地吸着烟，眉间愁苦严肃，深深的皱纹一圈一圈，吐出来的烟圈也是一圈一圈。曾经在家中高大的、说一不二的父亲，无言地、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场对他妻子的惩罚，没有一字求饶。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像女主人这样体面的贵族，明面上是不会对弱者多加苛刻的。同时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唤起女主人的同情。
突然，我听到了一声，自上而来的、变声期少年独有的沙哑声线：“母亲，一件衣服而已。”
我下意识抬起头看，只看到一个漂亮的少年扶着楼梯的把手，自上而下，高傲地俯视着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他的母亲。
尽管从未见过他，但我知道他就是小主人。和站在他旁边的两个躬着身、唯唯诺诺的奴仆相比，他身型虽小，却也已经有了几分气势。颈部的扣子牢牢系紧到最上一个，白色的领结端庄工整，金棕色的头发被整齐的打理成一个完美的造型，模样俊美精致，像从油画中走出来的少年。
我看呆了。
我发誓，再此之前，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男孩长得比他漂亮——这种美丽是混淆了性别的。我也没有见过任何人拥有他那一双好看的凤眼，带着几分异域的色彩，我所见过的所有人，街上的海报也好，报纸也好，都没有人有他这样漂亮的惑人心神的凤眼。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见他在我的注视下，嘴角若有若无的勾起。但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像是使劲将嘴角压平，扮出大人的模样。
他带着几分傲慢地开口：“我还需要一个伴读。长得不算聪明，但也勉勉强强。凯吉拉肮脏的要死，果然不管看上去有那么几分聪明，下等人就是下等人，上不了台面。我宣布，从此以后，他没有再接近我的权利了。”
女主人听到他的话，思索了一番，大发慈悲地宽恕了母亲的错误。
母亲紧紧地拥着我，我感觉到她的体温是热的。她的身上总带着干净的皂香味，这是常年洗衣服所拥有的，无论是为主人家洗衣服，还是为了赚更多的钱，为旁人洗衣服。我并不理解伴读意味着什么，但我看到母亲惊喜的跪谢，声音还带着刚刚哭过的沙哑，人群中的父亲突然走了过来，谦卑地道谢，我迷迷糊糊地想着——也许，这是一件好事。
在懵懂间，我像是一个赔偿的礼物，拥有了第一个主人。
我当然对女主人和小主人感恩戴德，感恩他们的宽容，尤其感谢小主人的大度。尤其是他长得这么好看，又宽恕了母亲的过错，在我最初对小主人的印象中，我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好心，最慈悲的贵族。那精致的皮囊下面，拥有着一颗赤诚的心。
我以为，这是恩赐。
直到我开始惶恐。惶恐他将漂亮的身体展现在我眼前，惶恐他用力地拥抱我，将温热的身体和我光无一物的身体紧贴，将湿润的亲吻落在我的脖颈、胸膛、手心处，惶恐他玩弄奴仆的姿态。
我最惶恐的，是他那曾经要落下的炽热的烙铁。
他想要在我的身上留下他的名字。
十二岁时，
我杀死了我的主人。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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