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宫诗婵

33、微生

　　两日后，船即将抵达港口，距离港口还有十几米之时，宫灵推开窗，一只脚刚踏上窗框，只觉后颈一痛，人已没了意识。再醒来却是坐在一个椅子上，双手双脚被捆绑着，嘴上还贴着胶带。

　　室内空间宽敞，屋顶很高，用色丰富，装修富丽堂皇。脚步声忽然响起，宫灵循声看去，是另一个人，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细节考究，连鞋子都擦得锃亮，身高不算挺拔，唯有那张脸，看起来异常精明。

　　“醒了？”那人踱步到宫灵身前，弯腰打量，犹如在看什么奇怪之物。
　　宫灵仰头打量着这个人，刚想开口，意识到嘴上贴着胶带，想说的话就吞了回去。片刻后，又一人走进来，这次的来人是个熟面孔，是船上房间里的那个人。

　　来人在西装男耳边嘀咕几句，随后，西装男匆匆退了出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和宫灵两个人。
　　那人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弯腰下来，宫灵骇然，谁料他只是割断扶住她手脚的绳子。得了自由后，宫灵撕下手中的胶带，脚下生风，后退两米。

　　那人似乎料到她会这么做，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这个地方遍布眼线，守卫森严，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说罢，那人离开了。

　　宫灵紧跟其后，门外是一个偌大院子，相当于半个足球场，院子另一侧还有一个更高的独立建筑，建筑有着尖尖的顶部，却不是巴洛克风格的黑，而是正统的白。
　　正午的阳光毒辣差点刺瞎她的眼睛，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她在山里呆久了，习惯了那清幽的氛围，眼下却是截然不同。

　　“这边。”方才那人招呼道。
　　宫灵并未理会，脚下借力，三步上墙，一种酥麻感袭击全身，她心神不稳，跌落墙头，墙下那人及时拉了她一把。

　　“这上面有隐形电网，肉眼看不见的。”那人解释，随手放开她的手腕道：“跟我来。”
　　眼下这情形一时半会也出不去，这人既然把绳子给她解开了，似乎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想到这，她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那人带着她前往主建筑，这座建筑有一扇白色大门，看起来格外笨重，那门却在他们走近的时候自动打开，里面是一排排座椅，像极了教堂的布局，可这显然并不是真正的教堂，没有牧师，没有游人，也没有供奉的神，更可况这教堂建在庭院里，俨然是主人仿制而成。

　　就在这时，室内开始响起一段流畅的钢琴曲，宫灵这才注意到角落的黑色钢琴后面还坐着一个人，那人低头演奏，好像将所有的注意力都专注在琴键上。
　　带宫灵来的那个人自动退了出去，弹琴的人动作没停，宫灵停在原地，猜测这个人的身份。
　　良久，一曲终了，那人抬起头，目光看向宫灵道：“来了。”

　　这一句来了，就像是在对熟人打招呼。
　　他站起身朝她走来。这人倒是和醒来见到的那个人商量好的，也是西装革履，却是一身白色，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高贵公子。如果把江湖茶馆的木頔比喻成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这个人就是冬日的傲雪白梅，看起来有些距离感。

　　“你是谁？”在宫灵的猜测中，他应该是研究所的背后投资人。
　　“宫灵，最后一个先知，闻人族竟然衰落到这个地步。”他踱步到她身前，看她的眼神多少有些怜惜的意味。
　　“什么意思？”他的这句话暴露出太多信息，她不由警惕地看向他。
　　“我是微生衍。”

　　微生衍？微生两个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宫灵恍然想起，她很小的时候，外婆曾提过这个家族，闻人家族族内通婚之前，一直是与微生家族联姻的，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个家族决裂，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你是微生家族的微生衍？”据宫灵所知，微生家族早在和闻人家族决裂后便撤出国内，谁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去了哪里，江湖上基本消失匿迹。
　　“没错。”
　　“抓我来何事？”
　　“确切地说，抓你来的另有其人，我是那个救你的人。”

　　宫灵眉头微皱，想起方才醒来时碰见的那个穿黑色西装的人，难不成是他？可他们共处同一屋檐下，难免不会同流合污。
　　“你和抓我来的那个人有什么关系？又为什么救我？”她心里有太多的疑惑，就像忽然闯进了另一个圈子，被未知和新奇所包围。
　　“你不需要知道。既然来了，就先在这住下吧。”

　　微生衍打了个手势，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女孩，朝她走来。
　　“她们会带你去休息。”
　　那两个女孩看起来应该是外国人，她们没说话，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宫灵没有反抗，乖乖地跟在那两个人后面。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微生衍一眼。

　　据她所知，闻人家族和微生家族至少有二百年没有过联系，世事变迁，这时候微生家族出现，显然有些不同寻常。
　　那两个女孩将她带到院子后一处独立的房屋，这院子远比想象中要大，除了刚刚所在的前院外，建筑后还别有洞天。

　　女孩打开房门，示意宫灵进屋。是一个普通的卧室，除了装饰有点特别。那两个女孩送她进来后就离开了，临走前还关上了房门。宫灵将房间检测一遍，并没发现异常。

　　正准备休息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宫灵打开房门，那两个女孩又折了回来，一个手中端着饭菜，另一个则拿着换洗的衣服。二人将东西放到室内就退了出去，由于语言不同，自始至终也没听她们说过话。

　　宫灵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她仔细闻了闻，料想微生衍不会对她下手，开始进食，之后又洗了个澡，换上这身干净的衣裳。
　　她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接受眼下的一切，如果这些不是巧合，一定和先知的使命有关，想到这，她的心态越发坦然，歪头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红色氤氲了整个视线。
　　大红的喜字贴在厅堂的正中央，群众欢呼着期待新娘子入场，喜堂外，罗鼓唢呐，好不热闹。身着古装的新娘子在老妈子的牵引下下了轿，新郎官温文儒雅，对新娘子伸出手。

　　鲜红的喜服下匕首突现，刺向新郎官，片刻后，男子倒地，血流不止，观者惶恐，四下逃窜。新娘扯下头盖，冷冷地看向地面上的人，那眼神中，分明带着恨意。
　　忽而一支利箭朝新娘射来。

　　宫灵倏地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已是黑夜，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窗而入。
　　她回神，方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一场梦，只是梦里场景太真实，而那两张面孔竟也是熟悉的，那个温文儒雅的新郎官分明是微生衍，而新娘子竟然是她。

　　可是那古色古香的景象又是怎么回事？她匆忙起身，跳下床榻出了门。
　　晚风拂面，暑热减少了几分。院子内空无一人，连个守卫都没有。

　　淡淡的花香沁入鼻翼，宫灵寻着香气走到墙边，顺手折了一支，花朵很大却并不明艳。她低头闻了闻，香气过于浓郁，顺手将花朵往墙头一丢，果然，刚到墙头，花朵犹如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屏障，自动地弹了下来，焦黑一片。

　　“想出去最好走正门。”身后男声响起，宫灵回头，微生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她竟然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来的正好，我有些事想要问你。”她收回心思，踱步到微生衍的身前，眼前的这张脸慢慢和梦境中的那张重叠。

　　“两家的陈年旧事？”他似乎看穿她的想法。
　　宫灵微愣，数百年前，闻人家族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家，和闻人家族联姻的微生家族自然也不会太差，或许他们也有着某种特殊的能力，这种能力会不会就是看透人心？
　　微生衍笑道：“没你想的那么厉害，是微表情。”
　　他仍看穿了她的想法。

　　宫灵直言道：“当初两个家族为什么会闹翻？”
　　微生衍走到花园正中央，抬头望月，回溯前尘往事。
　　“听族里的长辈说，和一桩婚事有关。”

　　宫灵想到刚刚的那个梦，难不成那是百年前发生过的事？
　　“新娘在婚礼当日杀了新郎？”心里的话脱口而出，微生衍收回目光，打量着她：“听说先知会知晓未来事，没想到还会窥探过去。”
　　宫灵摇头道：“不过是做了一个梦。”

　　“梦？”微生衍眉头微挑，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是怎样的一个梦境？”
　　宫灵将方才所做的梦复述一遍，只是没提梦中的主人公和他们有着相同的脸。
　　“不够完整，这只是往事的一小部分。”

　　“另一部分呢？”宫灵迫不及待想知道更多，或许是因为刚刚的那个梦，眼前的微生衍没了初见时的那种距离感，她甚至隐隐感觉到他与她之间的某种羁绊，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另一部分……没什么好说的，女方爱上别人，违背婚约，男方杀掉了女方的爱人，在婚礼当日被女方刺杀。”微生衍寥寥几句话概括了这个爱恨情仇的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宫灵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不一样的情绪。两个家族的决裂大概也是自那时开始的。

　　她想起梦中的那道箭，虽然是射向新娘子，却如同射向她，或许在做梦的时候习惯把自己代入为主人公吧。
　　“那个新郎死了么？还有新娘子呢？”

　　微生衍没有即刻回复，他低头看向宫灵，不知是不是错觉，宫灵竟然感觉到他的眼神很熟悉，和梦中新郎官看向新娘子的眼神一模一样。
　　若是往日，宫灵必定会躲开的，可她却像中了魔障，深陷他的眼神中，一时间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仿佛这一瞬间她就是那个刺杀他的新娘，不知为何，眼角竟然有一滴泪滑落。
　　微生衍伸手似是要为她擦泪，宫灵回神，侧身躲开，伸手抹掉这不该有的情绪。

　　“那支箭没有伤到她，她是自杀的。”微生衍收手，低眸看向对面。
　　“为什么？”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给双方家族一个交代吧。”
　　但显然，尽管没变成世仇，两个家族再也没能和好如初。
　　世事变幻难测，宫灵也没想到，若干年后她还会和微生家族的人碰面，坦然地谈论过去。

　　不对，宫灵差点忘了这个人现在的身份，她倏地后退两步，拉开与微生衍的距离。
　　“我问你，我外婆闻人即墨是不是你派人抓走的？”
　　微生衍表情疑惑，开口道：“还有这回事？”
　　“研究所的实验，船舱中的女孩，灵栖山闻人家宅子中的那场大火，难道和你无关？”宫灵质问道。

　　“研究所之事有所耳闻，只是并未插手，至于船舱中的女孩，和我无关，而灵栖山……”说到这，微生衍顿了顿，宫灵心里焦急，一时手快上前扯住微生衍的衣领：“灵栖山大火是你的人做的？”

　　微生衍并未动怒，依然保持谦谦君子的模样，任宫灵举动，“我是有派人去找你外婆，没想到迟了一步。”
　　当天晚上，除了放火的那一拨人，去往灵栖山的另外一波人是影组织的木頔和祈年。

　　“你认识影组织的人？”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宫灵松手，默默退后，猜测微生衍和影组织的关系。
　　“打过交道，他们刚好欠我一个人情。”
　　“你为什么派人找我外婆？”如果研究所、船舱中的女孩、灵栖山大火不是微生衍做的，而一切的线索又指向这里，她似乎忽然想到什么，“背后主使是那个黑色西装男人？”

　　微生衍没有否认，只回答前面的那个问题，“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只是想看看闻人家族的现状。”
　　“你已经看到了。”微生家族的他看起来还不错，至少过的像模像样，而闻人家族所剩之人寥寥无几。

　　“抱歉，我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我以为时间过去那么久，两家的往事可以放一放了。”微生衍意有所指，宫灵避开他的眼神。
　　“你还没有回答我另一个问题，你和那个黑色西装男人是什么关系？”他们共处一地，看起来有一定的联系，而却做着相反的事情。

　　“他不过是微生家族的一个偏支，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微生衍语气中嫌弃之意明显。
　　偏支？是了，微生家族并不像闻人家族那样族内通婚，人丁兴旺也属寻常。
　　“家族内部还有主次之分？”
　　“自然。”听微生衍的意思，这主自然就是他。

　　“既然如此，你为何放任他胡作非为。”
　　“虽同属于一个家族，但血缘关系单薄，我们约好了互不干涉。”
　　有那么一瞬，宫灵差点相信微生衍的话。

　　“既然如此，我醒来的时候为什么在你这里。”从微生衍招待她的那一刻开始，就暴露出这里是他的地盘。
　　“易非是我的人。”
　　“那个肌肉男？”这样一来，话就说得通了，是他把她带到这里来的。那个黑色西服的男人匆忙赶来，又匆忙离去，应该是碍于微生衍的面子。

　　“黑色西服的那个人在哪？”宫灵没忘记她来这边的目的。
　　“他叫微生鸿，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他的位置。”
　　“担心我会杀了他？”
　　“不，担心你去犯险，那人手段狡猾，你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今天第一次见面，这个人竟然担心她？委实好笑。
　　“不要误会，纯属对闻人家族的惋惜。”似乎看穿她的想法，微生衍解释道。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宫灵尴尬地收回目光。

　　一路走来，宫灵身边出现过很多人，这些人不是对先知的身份感兴趣，就是对她的家族着迷，而喜欢她的人寥寥。

　　若是没有这一重身份，她大概也是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一个。在发生这么多事之后，宫灵不知道是特别且惊险一点好，还是过平凡而幸福的一生比较实际。可当想到常凌精神病院的那个女孩，又感慨平凡容易，幸福却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