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宫诗婵

28、女孩

　　次日，宫灵醒来时正躺在木頔的床榻上，她倏地坐起身，衣服还在，身体没有任何异样，遂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帐篷内没人，手腕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是清晨，四周静悄悄的，不远处的帐篷里能听到木頔和扶风的对话声。
　　宫灵动作迅速，脚下生风，直奔山下。

　　常凌城内，车水马龙，是浓重的烟火气，在山中不过一日，到城里俨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让一让、让一让。”身后一女生喊着，宫灵刚回头，一辆自行车从她身侧擦过，速度极快，俨然是刹车失了灵。

　　脑子里忽然闪过自行车撞上大货车的画面，没做多想，宫灵借力身侧的树木，飞身出去抓住自行车的龙头，车瞬间停下，车上的女孩从车座上跌下，半趴在前面的车把上，她嘶地一声，听起来撞得不轻。

　　片刻后，正对的马路上驶出一辆大型货车。
　　刚刚看到的，是什么？

　　“你没事吧？”宫灵回神，扶起车把上挂着的女孩。
　　“没、没事。”女孩踉跄地站直身子，单手捂着胸口把自行车停好。
　　“谢谢啊。”她的目光落到宫灵脸上，张大嘴惊讶道：“女侠？”
　　女孩似乎格外激动，伸手就要拍到宫灵的肩膀上，被宫灵侧身躲了过去。

　　“我们认识？”宫灵疑惑地看着她。
　　“你忘了？大巴，劫匪，警察局。”女孩似乎并不在意她态度冷淡，咋咋呼呼地说。
　　“哦，是你。”第一次来这的时候开大巴的那个女孩，她想起来了。

　　“你上次跑的太快我没追上，既然遇到了，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女孩举止间豪爽，过分洒脱。
　　换作往常，宫灵定会拒绝，但现在不一样，热闹点或许更好，此刻她需要有个活人在身边，即使这个人有些唠叨。

　　“好。”
　　“太好了。”女孩高兴地挽过宫灵的胳膊就要往前走，宫灵诧异，这是现在女孩子之间的交往方式么？
　　“你的自行车。”宫灵默默把胳膊抽出来，提醒道。
　　“哦。”女孩放开宫灵，推着自行车停到垃圾桶旁边，复又走回到宫灵身边。
　　“刹车坏了，不要了。”
　　她丢掉自行车的过程就像丢掉一张糖纸。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女孩喋喋不休，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都可以。”在山上那几日终日吃果子和菌菇，现在倒可以换换口味。
　　“我知道有家自助火锅不错，要吃吗？”女孩提议。
　　“好。”她不挑食。

　　女孩似乎心情不错，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直到二人在火锅店落座她的话也没停下。
　　从对话中宫灵了解到女孩叫程爽，大学刚毕业不久，自由职业，是常凌本地人。原本是打算骑自行车去医院看同学的，谁料半路车坏了，又撞见了宫灵，一激动就临时改变了计划，办事风格和这个人一模一样。

　　“光顾着说我，你呢？每次看到你都一身黑衣独来独往的，你不会真的是传说中的女侠吧？”程爽边往火锅底料里放肉边问。
　　“我是孤儿。”宫灵身边很少有其他人出现，她是什么样子她早就忘了，也不在乎别会怎么评价。人活着光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已经够累了，若是还将别人贴的标签加在自己的身上一定会累死。

　　“哦……”程爽觉得戳到了宫灵的痛处，语气软了下来，停顿片刻忽然重整旗鼓说：“这样，你跟我混，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咱们有缘，别的地方不说，在常凌我罩着你。”
　　“额。”宫灵错愕，第一次见这么热情的女孩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有地方住没？我看你背着个包晃悠来晃悠去的，好像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程爽瞥了眼宫灵身侧的黑色背包。
　　“还没有。”她的东西不多，随身携带的只有一身换洗衣裳，当真是无身外之物。

　　“要不跟我回去吧，我家很大，父母也不在，我一个人快无聊死了。”程爽四仰八叉地往沙发椅背上一靠，大大咧咧的像个男孩子。她一定是个无忧无虑的人。
　　“你不怕我是坏人？”
　　“看着不像，跟你说啊我看人很准的，我说你不是就不是，怎么，跟我走吧？”程爽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在宫灵的脸上扫来扫去。

　　“好。”鬼使神差的，宫灵竟然应了下来。
　　“太好了。”火锅里的肉已经煮熟，她忙不迭地往宫灵的碗里夹。
　　“多吃点啊。”
　　“谢谢。”宫灵埋头进食，三月不识肉味，她又何止三个月。
　　这一天，宫灵跟疯了一样，吃了往常三倍的饭量，好像把胃里填满心就不会那么空。
　　酒足饭饱之后，她和程爽摊在椅子上，相视而笑。

　　“没想到你小小的身体种隐藏着一个吃货的灵魂。”程爽毫不留情地笑道。
　　宫灵不语，她哪里是能吃，那些填到胃里的东西填得满那个器官，却填不满隔壁的另一个，
　　她只是莫名其妙地心里空的要命。
　　但这一刻，宫灵是感激的。多亏程爽及时出现，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可以吃的很饱，也可以放声大笑，暂且像一个普通女孩子。如果没有经历三年前的那件事，她是不是也像她一样？
　　宫灵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女孩，渐渐失了神。

　　酒足饭饱之后程爽没有立刻带宫灵回家，而是按照原本的计划一起去了医院。
　　当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宫灵不由地停下脚步。
　　“我在外面等你，你自己进去吧。”医院是见证生老病死的地方，这些她差不多都已经历过了，不像再旁观。

　　“你陪我进去可以么？其实我自己有点害怕……”程爽拉住宫灵的胳膊，迟疑道。
　　“怕什么？”
　　“我那同学情况有点特殊，行行好呗，就当饭后消化了。”程爽像个孩子一样拽着她的手晃悠，宫灵没辙只得答应，毕竟她刚刚请吃饭了。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热闹的如同菜市场，二人坐电梯直达七楼，宫灵注意到指示牌上写的是精神科。
　　程爽在一间房门前停下来，门上有一个透明窗口，室内不大，只有差不多八平米的空间，里面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桌子外再无其他，床上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女孩，她的头发松散的披在肩膀上，背对着她们呆呆地望向窗外。

　　“刚刚打过镇定剂，你们可以进去了，不过只有五分钟的时间。”护士提醒道，随后将病房的门打开。
　　床上的背影很专注，连开门声都没能引起她的注意，宫灵和程爽慢慢到她身侧，那人依旧毫无反应。

　　“月月，我来看你了。”程爽小声说，怕声音太大惊到了她。
　　对面的人身形微动，倏地转过身，吓得程爽后退了一步。
　　女孩脸色苍白，眼窝凹陷，看起来像一个骷髅，浑身没有一点生气。

　　宫灵眼神微动，难掩惊讶之情，不是惊讶于她略显恐怖的脸，而是见过，是那个森林中的女孩。没记错的话，她家出事的时候她们还曾有过第二次照面，虽然那时候女孩是处于昏迷状态。

　　“月月，你还认识我吗？”程爽定了定神，凑到女孩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女孩的眼神呆滞，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人，随后把目光转向宫灵。
　　有什么东西在她眼中一闪而逝，随后事情就失控了，她双手撕扯着自己的长发开始尖叫。

　　护士忙冲进来，“帮我按住她。”
　　宫灵握住她两只胳膊，制止她自我伤害，她的力气极大，尽管宫灵是个习武之人，花费了七八分的力气才将她牢牢按住。
　　护士在她的手臂上扎了一针，床上的人慢慢闭上眼睛。

　　“她怎么了？不是刚打过镇定剂，再打一针没事么？”程爽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担忧地问。
　　“不这么做她会自残，她总觉得有人在伤害她，其实都是自己伤害自己。”护士扶女孩躺好盖上被子，招呼着宫灵等人出了病房。

　　“护士，她的病还能好吗？”程爽担忧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你们还是问医生吧。”护士说完匆匆走开了。
　　宫灵透过门口的小窗看着床上陷入沉睡的人，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命途多舛了，没想到还有比她更惨的人。

　　“你在看什么？”程爽的话将宫灵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走吧。”
　　幸运与不幸从来不是她们可以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