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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挪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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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一到书房,跟屁虫宋明丞便被关在门外,房间里只剩崔氏、宋鸿和宋明朝三人。
“父亲,母亲。”宋明朝逐一唤人行礼,只不过气氛依旧有些严肃。
宋鸿不问,宋明朝便也不答,父女俩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说话,俨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脾气。
“明朝,过来坐吧。”崔氏柔声向她招了招收手,率先打破沉寂,“我出去添杯茶。”
她借口离开,顺手把趴在门口偷听的宋明丞给揪走。
虽然宋明朝实实在在地跪了几个时辰,腿脚酸麻难捱,但在宋鸿面前还是收敛住了,她站得挺直,垂眸数着地面上的花纹,等数到第二十三道时,面前的人终于出了声。
宋鸿拧眉叹道:“明朝,你就没什么想和为父说的吗?”
“父亲想问什么?”宋明朝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地回答。
宋鸿微愠,开门见山道:“今晨为何撒谎,又为何会做出翻墙那等粗鄙事?”他有理由相信,宋明朝不只做过这么一次。
宋明朝抿了抿唇,所幸也不瞒了,照实说:“原因很简单,如父亲所见,我只是想出府。”
估计宋鸿这会儿也正派人调查着她的过往,只要按着她这条线找,她在抚州的大小事很快就能呈现在他面前,金满楼的事自然也瞒不住,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宋鸿不能理解她所谓的原因,深觉这些年自己疏于对女儿的管教,失望道:
“出去?你一个姑娘家要上哪去?偌大的宋府难道还会限制你出行不成,何须你一个堂堂名门千金,做出翻墙这等事?明朝,你若是缺什么,需要什么,都可以和爹说,爹不会短了你的用处,你可切莫再范这等糊涂了……”
他好言相劝,失望道:“等这次寿宴过后,届时我会修书给你祖母,接下来的日子,就由你母亲,亲自来教养你吧,你今后与她好好学学规矩。”
宋鸿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触了她的忌讳,
宋明朝倏地抬眼,目光渐沉──
眼前人作为父亲,当年是他将年幼病弱的‘小明朝’送到抚州丢给祖母照看,美名其曰事出有因,但其实也是默认放弃了她,任由她自生自灭罢了。
所以很不幸,那时候的‘小明朝’,在病榻上走完了短暂的一生,最终也没撑到她心心念念的父亲来看她,凛冬的寒意,永远带走了稚嫩的魂魄。
宋明朝初来,在那段病气缠绵的日子里,虽有祖母呵护,但沉疴的身体依然浸润着残留的哀伤和落寞。
她知道,那是属于那个离去的孩子的,而这些宋鸿皆不知晓。
如今‘女儿’出落长成,这位名叫父亲的人却又要来指划她的人生,谈及她的教养,依旧是美名其曰为了她好,补偿着这些年缺失的东西。
可宋鸿不知道的是,她并非真正意义上他的女儿。宋明朝偏生反骨,言语犀利:“父亲是觉得祖母管教无方,还是我长于乡野上不了台面,辱没宋府名声?”
“我......”宋鸿一时语塞,停顿住。
他对女儿确实有愧,但眼前所见事实如此,心里也多少掺了点这样的成见,即便他没直接表露出来,此刻也足以说明。
宋明朝叹道:“若我说,我费劲心思出府,其实只是为了经营商业,谋生立命,父亲还会准许我出府吗?”
宋鸿几乎没有犹豫否定:“当然不会。”
在这里女郎抛头露面将会被周围人指点,何况是宋家这样的书香门第,根本不成体统。
宋明朝笑了笑,两人思想并不能共通,她没想着能说服他。
“父亲你看,所以说与不说,又有何不同呢。”
“你且好生呆在府中学规矩,其他的不用多想,行商坐商,不是你该去插手的。”
宋鸿深吸一气,撇开这个话题:“那你与鸣宣两人,究竟是何意?婚姻大事,切不可冲动儿戏。”
宋明朝当下也不顾忌了,接下来的话直接了当。
“我与他并无心意,所以也无可能。”
“父亲不必担忧和操心我的亲事,女儿此生反骨,所以学不来相夫教子,三从四德,势必会违了父母意愿,嫁与不嫁,嫁谁认谁,自会斟酌定夺。”
“你能有什么定夺?!”宋鸿拍桌呵斥,“你一女子,难道要抛头露面地经商过一辈子吗?宋明朝,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天真吗?可能是有一点。”宋明朝轻声喃喃着,在这个时代,她确实有些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但山河壮阔,重新活一次的人何须拘泥自己。
世俗条框下,她还是她自己,男子女子又如何,谁规定了女子不能独自闯出阳关道来?
宋明朝袖中手攥紧,没忍住争辩,却不是为了自己。
“父亲可知虞州典当行的孙三娘,将公爹与丈夫经营衰败亏损的商铺开满天下,她是女子。翼国上阵杀敌的青鸾将军,她也是女子,就算断头流血,何曾惧过谁?难道就因她们是女子,所以就得理应顺从埋没,依附生存吗?我不这么认为。”
这破世俗对于女子的苛刻,还真是不讲道理。
而这番话的嘲意,直指当下现状,同时也惹毛了眼前刻板的老父亲。
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吏部尚书宋大人,头一次被自个儿闺女怼得哑口无言,骂道:“逆子!”
端着茶水进来的崔氏也是吓了一大跳,连忙放下托盘,“怎会吵成这样......”
宋明朝垂眸收了声,却无认错的意思。
宋鸿胸口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想他一双子女,皆连不成器,也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
宋鸿站起来,拿出吏部尚书与父亲的威严,想让这个不孝子认清现实。
“你以为你出了宋府的大门,没了这层身份,你还有现在的底气,再和我说这番话吗?宋明朝,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接下来的日子,你自己待在院内好生反省反省!”
“老爷,这……”崔氏担忧地看着吵的热火朝天的父女俩,也不知二人间发生了什么,她赶忙过去劝导,“明朝,好孩子,你快和你爹认个错,这事也就掀篇过去了,一家人何至于闹得如此不愉快。”
谁知另一边,宋明朝目光清澈灼亮,丝毫不惧,她轻轻拍了拍崔氏搭在她手上的手掌,笑了笑,反安慰着她。
崔氏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随后,宋明朝放开手,郑重地俯身向面前的宋鸿行了个礼,声音清晰倔强:
“女儿请愿出府暂住,父亲不必劳心,待寿宴过后,会启程回抚州,不再叨扰。”
这是一点也不顺着台阶下,如她所说,偏生反骨,不会按着他给的路线按部就班。
“好啊,一个两个的都是好的很!”
宋鸿被气得够呛,扶额挥手,气极而言:“你既想如此,那也别怪为父无情,今日若胆敢踏出宋府府门一步,你今后……也就别再回来了!”
尾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崔氏惊得不禁失手打翻了茶盏,哐当一声,在众人心里都震了震。
四周寂然无声。
此时门口正撅着屁股,趴着偷听的宋明丞心里猛得一咯噔。随后忙扯着旁边另一人的袖子,焦急询问着怎么办,让他也进去也劝劝。
男人那身整洁的衣裳被拽得皱皱巴巴,好脾气地任他胡闹,时不时递来宽慰,最后无奈道:“这是宋小姐的家事,沈某乃外男,不便插手。”
宋明丞心里只觉完蛋。
他阿姐这次,是直接拔了他爹的老虎须!这场面已然是兜不住了。
室内再没动静,吱呀一声,书房门开了。
宋明朝孤身一人,提裙从里跨了出来。
她面色从容淡定,丝毫没有忤逆父亲险被逐出家门的狼狈,反倒是看出了一抹轻松畅快,像是即将被放归山林的雀鸟,正扑腾着欲飞的翅膀。
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久久不移。
宋明朝后知后觉抬眼,及时停下脚步,差点就与前人撞了个满怀,她略显惊讶道:“沈公子,你怎么在这?”
说完这才回想起来今日他是被宋鸿唤来的。
沈鸣宣微微颔首,温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袖子,委婉道:“宋小公子盛情难却。”
不久前,本该在大堂吃茶的沈鸣宣,一头雾水地被宋明丞拉了过来,被迫在门外听了许久墙角。
一旁被点名的宋明丞像是触电般,立马把被自己拽成咸菜样的袖子放下,随即欲盖弥彰地抬头望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宋明朝有些尴尬,揪了揪小兔崽子的小胖脸,也不知道沈鸣宣在门外听了多久她的‘豪言壮语’。
“今日还麻烦沈公子多跑一趟,若是不嫌弃,下次可以去金满楼,我请客。”
沈鸣宣十分善解人意,“宋小姐之邀,沈某哪有不去之理。”
“那就这么说定了。”宋明朝笑道,“我还有些事,就先行一步,下次再与沈公子相聚。”
两人虽结亲不成,但朋友还是可以做的。
她抬脚要走,沈鸣宣却突然唤住她:“明朝。”
“我陪你走一段吧。”
宋明朝愣了愣,笑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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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而行,不紧不慢地走在宋府小道上。
“刚才是因为我与你的婚事,才与宋大人闹得不愉快吗?”
“不全是。”宋明朝轻摇头,叹道:“忽然想起有一句话说得分外贴切。”
“哦?”沈鸣宣看向她。
“道不同不相为谋。”宋明朝坦然说着,“我与父亲现在就譬如这句话。”
与其向之前那般糊弄,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与宋鸿说个干脆明白,虽然结果惨烈,但她感觉自己像是卸掉了一个沉重的大包袱,长舒一口气。
沈鸣宣被她所言逗笑,问道:“那你的道,又志在何方?”
“在哪都成,世界这么大,总得出去瞧瞧逛逛。”宋明朝说着经典语录。
她抬头望着天边翻滚的云海,转而眼中亮色减淡,喟叹道:“只是可惜,这个时代不大太平,随时随地都有爆发战乱,说不定哪天敌军的刀刃,真就嚯嚯地砍在家门口了。”
她脑海里一直记得,书中有提到过小皇帝没实际掌权前,苍启国还会爆发一次动乱,敌军将兵临城下,接连吞并城池数座,死伤无数。
沈鸣宣:“届时你害怕吗?”
问完他顿了顿,自顾自轻轻自嘲一笑。
又有谁会不怕,或许那时更令她害怕的,远不止这些。
沈鸣宣悄然垂下眼,唇角微敛。
“自然。”宋明朝非常惜命,点头道:“还是活命要紧。”
她还从未经历过战乱,最惊心动魄的一次经历还是在玄水寨里,光对付那些土匪就已经够呛的了,她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但若真叫她面对冷漠无情的敌军,怕是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宋明朝抱着手臂寻思,战乱究竟在哪天她不知道,但为应对往后意外,习武健身,势必得提上日程。
“哪天你若遇上走投无路的情况时,可以来寻我。”
宋明朝挑眉,开玩笑道:“你罩着我?”
“恩?”沈鸣宣愣了愣,后才反应过来她的罩是什么意思,宠溺说着,“恩,我罩着你。”
宋明朝颇为赞赏,当即也不唤沈兄或者沈公子了,直接是唤了两声沈大哥,搞得沈鸣宣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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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四天里,崔氏的劝慰和挽留也没能留住宋明朝,宋鸿更是气得当当做没这个女儿。
宋明朝也没什么要收拾的,需要的生活物品溪原巷里都有,为了不夺人耳目,临行前她就带走了从霜一人,顺道将幕篱戴在头上。
等她打开房门时,宋明丞正站在那,手里抱着一个罐子,隐隐瞧着眼中似乎还憋着小泪包。
他最后看了眼小罐子,随后二话不说塞到她怀里。
“这是?”宋明朝掂了掂,感觉有些分量,心想不会是一坛腌萝卜吧?
宋明丞目光幽幽,忍痛撇开眼,小少爷姿态甚足:“没什么,送你的践行礼,一点小玩意而已,不足挂齿。”
“那我就先谢过阿弟了。”
“小姐,都收拾好了。”从霜拿着包袱,关上房门。
宋明朝点点头,“我们走吧。”
“阿姐......”宋明丞突然唤住她,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有些落寞,不舍道:“你还会回来吗?”
宋明丞他好不容易有个阿姐,这才多久啊,转头又没了,宋府里又只剩他一个。
宋明朝似看懂了他的想法,俯身在他耳边轻声了说了句什么,宋明丞陡然睁大了双眼。
“记得在哪吗?”
“记,记着了。”宋明丞磕巴了,暂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连婷过来时,见宋明丞滞在原地,没忍住问:“小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宋明丞这才收起笑容,小手一背,哒哒地跑开,却又忍不住偷笑。
......
从霜留在了金满楼办事,宋明朝是披着夕阳来到的溪原巷,一路各家炊烟升起。
她现在站在自家门前有些忐忑,她没忘记在几天前已将钥匙交给了傅云彦保管。
他说会在这等她,可宋明朝已有四天不曾有过什么消息。
傅云彦会不会觉得,她是吃干抹净后翻脸不认人了......
宋明朝最后鼓起勇气扣响了大门。
“叩叩叩——”
等待了一会儿却未见有人来开门。
宋明朝抿了抿唇,不甘心,继而又敲了三声响。
还是没人。
她长叹一气,正准备转身时,厚重的大门,从里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