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蜮邀请》七里开外

6、古镇的小女孩 头顶的太阳

　　镇里不是黑夜，而是正处于白天。
　　大太阳在人们头顶上挂着，炙烤着地上的石板，隔着鞋底，还烫脚得很。
　　路上人少，但看到的无论是男是女，衣着都是古代的样式。
　　阎青心有所感地打开手机里的鬼蜮软件，深夜1：00。
　　是个幻境。
　　林舟驰看了看手机里的时间，又看了看这头顶的大太阳，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时间确实是中午十二点没错，但日期却是他刚到鬼蜮的那一天。
　　难道时间被暂停了？
　　还是手机坏掉了。
　　“这该死的热天儿！”
　　一位镇民在街边啐了一口唾沫，不断咒骂起老天爷来。
　　林舟驰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吓了一跳，他回头看见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镇民，平平无奇的面孔，生得五大三粗，袖子和裤腿因为天热撸了起来，大概是个挑着担子叫卖的贩子，那贩子好像没看见他般，又或者是对他与众不同的装束没感到奇怪？
　　联想起火车的那些乘客，他觉得应该是前者。
　　“让开，让一让。”那贩子开口嚷嚷。
　　林舟驰没反应过来。
　　“好狗不挡道，这路是你家修的啊，杵在路中间还让不让人过了。”小贩瞪了他一眼，林舟驰才发觉对方是在说自己，这才侧开身子，让小贩过去。
　　那小贩走过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穿得奇形怪状的，脑子也不正常……”
　　林舟驰想上前询问的心思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路边偶尔遇到的行人眼神怪异的看着他，但林舟驰一抬头他们又纷纷把脸转开。
　　林舟驰原本是贴着墙边的阴影无头苍蝇般四处走，可天气实在闷热得很，直晒得人快中暑，他见到有一家茶楼犹豫再三走了进去。
　　店家掌柜只看了眼，低头继续算账。
　　见店小二没有过来驱赶，他兀自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人们对他这种装扮的人的态度很奇怪。
　　轻蔑中带着点畏惧，又有些期待，跟看一出早已被演烂的戏码突然戏台塌了观众们担心被砸到又想看热闹的心情。
　　看猴似的。
　　小镇的新鲜事不多，茶余饭后的谈资非常单调，多是在抱怨天热干旱。
　　忽然有茶客谈到明日的祈雨。
　　那些人隐秘地瞥了林舟驰一眼，几个人凑到一块故意高声谈论了起来，声音自动传入林舟驰的耳中。
　　他不自觉听得入神，感到裤腿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从那种入迷的状态中清醒出来。
　　林舟驰低头一看，是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头顶用红绳绑着两个小啾啾，笑嘻嘻地抱着他的腿，“咯咯咯”地笑着，手指胡乱比划，甚至还把嘴凑到他腿边像是要咬一口。
　　“你爸妈呢？”
　　小孩只会“咯咯咯”地笑。
　　他无奈地把女孩抱起来，抬眼看，茶楼的茶客却不知何时换了一副表情，无一例外地全是怒目圆睁，形似癫狂。
　　“他偷了雨神的祭品。”有一个茶客高喊。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眼看茶客们抄起板凳，拿着碗往他这边砸，林舟驰慌乱躲避，还要护着怀里的女孩。
　　“艹！”
　　转瞬间店小二已经急冲冲地跑到他眼前，身体怪异地膨胀着，比他刚来时见到的店小二身体还要大上两倍不止，眼睛通红，店小二张开双臂要擒住林舟驰，林舟驰一个矮身躲过。
　　他矮下身时顺带就势往旁边一滚，又站起来掀了好几张桌子，才逃出茶楼，林舟驰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茶楼里的茶客只跑到茶楼门口的就停下了，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有什么血海深仇。
　　再跑慢点他怕不是就要被人撕碎了，林舟驰怔怔地想。
　　掌柜从柜台爬出来，只有上半截身体，血淋淋的，掌柜拖着身体把茶楼门缓缓关上，茶客和店小二们把怒气发泄在他身上，对他拳打脚踢。
　　身后的场景渐渐远去。
　　好像暂时安全了下来。
　　林舟驰不敢看怀里的小女孩，只觉得手里抱着个烫手山芋。
　　他担心又会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怀里的娃娃貌似变得更重。
　　林舟驰小心翼翼地蹲下想把女孩放到地上，但对方像是黏在了他的手臂上一样，同样是“咯咯咯”地笑着，笑声细听起来又像是哭声。
　　“我迷路了”，那女孩说，吓得林舟驰一个哆嗦把人丢了出去。
　　女孩跌坐在地上，怨恨地仰头盯着他。
　　“你得把我送回去”，她说。
　　“送去哪？”
　　林舟驰欲哭无泪，不是他不想逃，而是他的脚被钉在了原地，怎么抽都抽不起来。
　　“我该去的地方”，已经长到五六岁的女孩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带着天真的残忍，她扬起嘴角，嘴里是一口细小密集的几排尖牙。
　　林舟驰头皮一阵发麻。
　　如果能晕过去就好了，但越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下，林舟驰的脑子却越冷静，这也是他还活着的原因。
　　当然身体听不听使唤就是另外的一回事了。
　　“你为什么抖得那么厉害？”
　　“我、我高兴激动的。”这不还是得问你。
　　“你怕我？”
　　“不敢。”那不是废话。
　　为什么对方是鬼还怎么沉啊，林舟驰在第N次抖着手臂换手抱孩的时候想，鬼魂不都是虚无缥缈的状态么。
　　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虽然还是原来的那个小镇，却显得十分荒凉破败，没有一个村民，四处只有结起的蜘蛛网和厚厚的灰尘。
　　林舟驰就在这个小镇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缓慢沉重又颤抖。
　　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他倒是想停下来喘口气，但坐在他手臂上的那个小鬼却不愿意，每当他偷懒想歇一歇脚的时候，对方那尖牙就抵在他的脖子上，一口咬下去肯定是没命了。
　　可问那个小鬼该去哪的时候，小鬼又说不知道，就是让他走着不准停。
　　林舟驰十分疑心这该死的小鬼是想要先消耗掉他的力气，捉弄他，累死他，然后再把他吃了，他得想个办法摆脱这个小鬼。
　　“你不认路？”怀里的小女鬼突然开口。
　　“有一点。”林舟驰有点不好意思。
　　前面的茶楼是很眼熟，像他一开始逃出来的那栋。
　　当然眼熟了，他们已经在这附近的一条街上来回转了不下十五遍了，小女鬼觉得她要是真的不给对方指路的话，可能绕到死眼前的这个人都不一定能走遍整个镇子，更别提她想让对方去的地方。
　　“走那边。”小女鬼给他指了个方向，一手拆开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糖果放进嘴里含着。
　　细密的牙齿啃食硬糖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可是这边我们不是走过……”
　　“听我的！”小女鬼瞪了瞪林舟驰，没有一点儿眼白的鬼瞳瞪起人来还是十分具有威慑力。
　　林舟驰听从本能，脚底转向，按照女孩指的方向走去。
　　相比于林舟驰的原地转圈，他在小女鬼的指领下没走几条街便到了一处破旧的庙里，庙里有一尊石像，被侵蚀得已经看不出面貌，但石像身上有一些类似于鱼鳞之类的特征，林舟驰结合他在茶楼听到的那些传闻确定，这应该就是镇民祈雨的雨神。
　　“把我放这吧，你可以走了。”小女鬼说。
　　她指着庙后边的一个祭台，让林舟驰把他放下，然后真的就这么放过了他。
　　祭台经过雨水的冲刷有些斑驳，上边有大块大块的黑斑，雨水落下，顺着中心的台桌上放射状的小凹槽，一直眼神到祭台边缘的石沟里，流入一口井中。
　　林舟驰心中有些猜测，但恐惧迫使他不做过多的细想。
　　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小鬼的身边。
　　另一边，岑云安静乖巧地坐在台阶上，双臂环膝把脸在其中。
　　远远望去像是个被人狠心抛弃的小兽，正伤心落泪。
　　然而现实中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岑云只是被吵醒了想要再睡一觉。
　　天气炎热，太阳晒着地就跟烤火一样，水落到地面上不到一秒便快速蒸发，若是有人走着走着中暑晕倒在地面，发出油淋在热锅上的“滋滋”声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可岑云的身边很凉爽，有东西把热气隔绝在外。
　　他没趴多久就听到有人走进的声音。
　　打扰他休息。
　　一个小女孩又或者说是小女鬼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要是林舟驰在这，那他一定会惊讶，因为这个小女孩的面容跟他怀里抱着的一模一样，只是要更像正常的人类孩子。
　　“哥哥？小哥哥？”小女孩不太确定地喊了好几声。
　　岑云抬起来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不解地看了看女孩。
　　做表情也会累。
　　小女孩被人看着倒是脸红了起来，感到不好意思。
　　她扭扭捏捏地递给岑云一颗糖果，“哥哥给你糖，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嘛？”
　　岑云没有伸手去接，女孩把糖塞进了他手里，冰冰凉凉的，带着些鬼气。
　　坐在他旁边的小女孩身上几乎要凝结为实质的浓稠鬼气，红色的。
　　他以前见过很多，在刚来的时候。
　　“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吗？”小女孩害羞又期待地问。
　　“很累。”
　　“不会的，你可以一直待在着，什么也不用做的。”小女孩说。
　　“不会饿，也不会困……”女孩说着红了脸，“我们还可以一起玩游戏。”
　　她低着头小小声地询问，“可以吗？”
　　“……”
　　岑云有些意动，虽然他很早以前就不会感到饥饿和困顿了。
　　一直睡觉也很好，在这的话除了小女孩也没人会来打扰他。
　　是个不错的地方。
　　但岑云没有回应，他很讨厌违背承诺。
　　答应了的事情没有做到就会变成他最讨厌的人。
　　女孩坐在旁边偷偷地瞧岑云的脸，丫丫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哎！小心！”左漫冲过去抱住小女孩滚到一边，将她从受惊的马车下救出来。
　　真不敢想象要是她晚了一秒，小女孩会被碾成什么样子。
　　“小妹妹你没事吧？”她问。
　　刘盈盈想换条路走，她不想惹麻烦。
　　巷内一个小孩被几个人围着打，那些人边打口里还不断咒骂着，并没有注意道刘盈盈，她躲在一旁，手里的那把白色钥匙刚刚闪烁了一下，也许出口就在这附近也说不定。
　　被打的小孩好像是个女的，她的呼救声和惨叫渐弱，听得刘盈盈于心不忍，但她克制再三还是没有出去制止，那几个人她是打不过的。
　　打人的几个轮流在小女孩身上吐了几口口水再踹了几脚以结束这场暴行。
　　刘盈盈在一旁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小女孩已经停止了呼吸，不过在刘盈盈想出去看一眼的时候，小女孩自己撑着手坐了起来。
　　动作很吃力。
　　刘盈盈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小女孩的身上掉了出来，小女孩没有注意到。
　　小女孩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往巷外走去。
　　刘盈盈看了看白色的钥匙，她咬咬牙跟了上去。
　　“你没事吧？”
　　岑云出现在林舟驰所在的庙门前，林舟驰此时低着头走得很慢，没有看到岑云，他临出门一脚，像是最终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又转身快步往回走，不再犹豫。
　　岑云望着庙后的天空，那里鬼气冲天，怨气纠缠，非常不稳定。
　　他想了想没有跟上去。
　　女孩站在岑云的背后，神情怯怯，“小哥哥，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啊？”
　　“我头好痛”，小女孩捂着头，“我们走好不好。”
　　小手扯了扯岑云的袖口，她不敢去牵他的手，两行血泪从小女孩的脸上流下。
　　“等一等人”，岑云说着，怜悯地摸了摸比他矮一点的小女孩的头。
　　有一点点清凉的感觉，小女孩觉得她的头疼好了很多，虽然小哥哥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但是、但是什么呢？
　　小女孩有点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
　　她看了看小手里的一截袖口，久违地感到温暖，在很久很久的以前她好像也牵着谁的袖子一直走，仿佛能走到天长地久。
　　小女孩想着低下了头，眼里流出的血泪流尽，凝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掉在她的手里，她好奇地看看了凝固起来的好看的泪珠，偷偷瞄了一下小哥哥，对方正闭着眼，应该没有发现。
　　她悄悄地把手里的泪珠藏进岑云袖子的夹层里。
　　岑云能感应到小女孩的小动作，不自在地握紧了手又放开，任由对方牵着他的袖子，把东西往他袖袋里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