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运》封訹

4、朝仙（四） 你徒弟还真

　　“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岑长笑在柜子里头找了好久才翻出来当年去逛集市时买回来的茶饼，都说茶叶放得越久越香也越好喝，几十年前和师弟们逛街时买下的茶饼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被春新泉水浇灌过的茶树生出的茶叶摆放几十年后口感正好，岑长笑还把许久未见的一套旧茶具找出来，准备露上两手他那许久都没用过的茶艺。

　　“大师兄整日操劳宗门事物，还是让我来泡茶吧。”距离岑长笑最近的卫朗连忙将比他年纪都要大的师尊的宝贝茶壶抱在手上，真诚地看着操劳的大师兄，“我来，让我来给两位师兄泡茶。”

　　泡茶工具都被抢走，岑长笑只好放弃泡茶的心思，任由小师弟抢了他的工作，惋惜没能泡上一壶让他们尝尝自己的手艺。

　　“有些事要告诉师兄。”

　　岑长笑一听就知道估计是件大事，朝一旁的卫朗使了个眼色，得到小师弟摇摇头的回应——他也不知道二师兄要说什么，毕竟这几日他们都不在宗门之内，才回到同江汜说他们已经回到无蕴宗没多久，就被找上门来。

　　卫朗在来承涧峰之前还会来一趟自己的峰头，师兄弟二人还是在半路碰上的，本来他来承涧峰大师兄继续商讨离开宗门前的事宜，快到门口的时候遇见了二师兄，两人才一块进了承涧峰。

　　江汜来时还带了些他们以前常吃的点心，等卫朗将茶泡好给三人都斟上一杯后，把点心拆开摆好，在好奇的师兄师弟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才道：“我收了徒弟，想请师兄把他的名字加到弟子名册上。”

　　“二师兄居然收徒了？！”

　　师兄弟两人听后吓了一跳，短暂的惊讶后，岑长笑问道：“还以为你会再过个两三百年才收徒，没想到趁着我俩离开宗门这几日就偷偷摸摸地收了个徒弟，哪来的孩子让你给碰巧捡到了？”

　　接着又反应了过来，“直接记弟子名册上？他不参加纳新的考核了？这可不符合规矩，还是说出什么事了？”

　　无蕴宗每一名新弟子在进入宗门前都有一项考核，即便是直接被宗内仙尊看中的徒弟也必须经过这一轮，虽说一般直接被看中的孩子还没有出现过考核不通过的情况，但从建宗以来流传下来的规矩不好打破，江汜想要直接将他徒弟的名字记入弟子名册，还得说出个合情合理的原因来。

　　江汜简略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一番，师兄师弟都知道先前他曾数次卜卦，但于师徒缘一面一直无果，直到此次才有了指引。

　　朗咬着点心啧啧称奇，“你徒弟还真是捡回来的啊。”

　　捡回来之前还有点前因后果，忽略不计他二师兄确实是白捡了一个徒弟了。

　　大师兄是他们三人之中最早收徒的，卫朗原以为等自己收徒的时候身边肯定会有好几个师侄，没想到等大师兄收了第一个徒弟后没多久，他也找到了一个合眼缘的徒弟，反倒是二师兄名下一直空着。

　　已经收了关门弟子的大师兄曾经还调侃过，等二师兄收徒的时候，他两最小的徒弟的年纪都能够当二师兄徒儿的太爷爷了。

　　早先时候岑长笑还有跟心焦的老母亲催婚一样催促过江汜找徒弟，具体为什么卫朗不太知道，只知道后来岑长笑主动放弃了让江汜收徒的想法，任由他一人一直到现在。

　　岑长笑多年想让江汜收徒的愿望终于实现，按照他徒弟目前的情况确实不能够参加即将来临的新弟子考核，但也先答应他把名字计入弟子手册。

　　“多谢师兄。”

　　江汜在承涧峰待了一个多时辰便起身告辞，师兄师弟还有事要商讨他不便继续留下，更何况出来的时间也已经够久，顾鸻还独自一人在望泽峰上，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收徒的时本该早便要跟师兄说一声，奈何在顾鸻来到无蕴宗前一日两人都各自因事离开宗门，直至今日才回来。

　　离开承涧峰算着时间也快到中午，江汜转道去掩月峰带回了今日的午饭，恰巧从同样前来掩月峰的弟子口中听见切闻峰两位外出的仙尊在今日都一同回来的消息。

　　回到望泽峰内，顾鸻刚睡饱一觉，看样子才醒来没多久，脸上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神色，见他从外面回来，叫了声“师尊”又缩进毯子里头，一副不愿醒来的样子。

　　“先别睡，起来吃点东西。”

　　江汜把食盒放在桌上，将顾鸻连人带毯子搬到桌边的椅子上，小鸟们在顾鸻睡着后陆续离开，桌面角落同往常一样堆放着还未吃完的瓜果谷物，有一部分还被不小心撒在了地上。

　　收拾干净撒在地上的东西，江汜从食盒中将饭菜拿出摆放好，敲敲桌子提醒徒弟该吃饭了。

　　摆放在桌上的只有一碗饭和几碟清淡的小菜，皆是出自凡间的食材，和顾鸻在李婶加见到的家常菜并没有什么两样。

　　修仙之人有另外适合他们吃的食材，对于凡人来说这些食材都是好东西，但也不是谁都能吃，目前的顾鸻显然就属于“不能吃”的行列。

　　刚睡醒不久的顾鸻一点都不饿，在江汜的要求下还是吃了小半碗饭，几份小菜每样尝了口权当吃了的交代，很快又变回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外头很快有白鸽飞来用爪子将食盒抓走，顾鸻捞了捞快要掉到地上的毯子，把两个被角抱在怀里，半合着双眼头一点一点地，只要不打扰他，下一秒就能直接昏睡过去。

　　方才为了应付伥鬼花费了些力气，以现在的状态还暂时不能使用的东西在贸然用过后，让身体给出了最直接的反应，需要更大量的睡眠来恢复花费掉的东西。

　　前厅已经完全没有伥鬼来过的痕迹，被分散摆在桌上的六层食盒也随着伥鬼的消散而消失，小鸟们临走前把地上被它挥落的瓜果谷物叼回桌上，尽量复原江汜离开前的场面，以免让他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睡在矮榻上的顾鸻即便困得睁不开眼睛也不忘将睡觉的方向换了换，心理作用下总觉得平常睡的那头在被伥鬼放过他的食物后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原本伥鬼打得一手好算盘，专门挑了江汜离开望泽峰的时候下手，那只向顾鸻袭击而去的手在半途拉长变换，整只手掌先成爪状，紧接着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张比原本的手大上数倍的巨口，手指幻化成獠牙，掌心变成一个看不见的黑色洞口。

　　伥鬼身体上的任何一个部位都能成为他吃人的嘴，它们喜欢直接吞吃人体，享受撕咬肉类的快乐感受，如同老虎在进食猎物时那般，它们的进食场面往往十分血腥，充满了流淌的血液散落的肉块、咬碎的骨头和被进食者恐惧绝望的神情。

　　那伸长的一爪直奔顾鸻的心口，人类的心脏是伥鬼所认为的最美味也最应该先吃掉的东西，是它们进食时的第一目标。

　　小鸟们尖声啼叫，顾鸻还不为所动地坐在矮榻上，嫌弃着伥鬼带来的味道，在小鸟们拼命叫起的尖锐声调中才抬眼看向已经延伸到面前的黑色腥臭大口。

　　顾鸻只淡淡扫了面前的东西一眼便没有再看，伸手把方才放在一旁的江汜新编写的册子拿回来压在毯子下头。

　　伥鬼见状发出一声狞笑，不论先前顾鸻说话如何气人，现在在他面前也只能等死，它待会吃他的时候必定慢慢品尝，来回报顾鸻刚刚对它说过的那些话！

　　等着听他痛苦地求饶，后悔方才所有对它的失礼！

　　活了如此长的时间，从未见过这么不会说话的人！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伥鬼的手只同顾鸻的胸膛相隔一寸的距离就再也无法前进，无形的屏障阻挡了它将要将人心挖出的动作，无论如何攻击都不得前进半寸。

　　顾鸻眨了眨开始有些发红的眼睛，身上的痛感开始变得更加剧烈，让本就不好受的身体变得更加难捱。

　　稍微挪动身体换了个姿势，顾鸻正视伥鬼的双眼变得越发红了起来，面对将要入口的猎物而不得，伥鬼不死心地用另一只手幻化同样的嘴巴从另一方袭向顾鸻，同样在距离他极近的地方被阻挡了下来。

　　伥鬼最先想到的是江汜在顾鸻周边布下了阵法或术法，以防像它这般能够威胁性命的东西在靠近顾鸻的时候抵挡，但很快它就发现了不对，事实同它所认为的完全相反。

　　它看见了顾鸻手上凝聚成实的灵力，虽然只出现了一瞬间又很快分散成丝丝缕缕的细线化在空中，但伥鬼能够肯定自己所看见的是低境界修士所无法做到的事，这名看起来病病歪歪受伤不轻的人根本就不是它所认为的普通废人！

　　吃掉它的那头老虎是只成了精的鬼怪，跟在老虎身边的几年中也在它身上得知了一些关于修真界中的东西，也曾一起同虎精围攻过几名境界不高的修士，成功将他们吞吃入腹。

　　它成为伥鬼的念头不长，却胆敢混入无蕴宗内也是因为它的能力比同年段的伥鬼更高，知道的也更多，在看到那一团灵力成型之后，危机感油然而生，强烈的直觉告戒着它需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成为伥鬼之后五感和第六感都比之前还是人的时候更胜，他也不算是个蠢货，对于已经如此强烈的感觉还仍要执着地把人吃到才行，几乎在看见灵力的一瞬间双手就被收回，扭身便向门口遁逃而去。

　　一簇青中带紫的火焰从四面八方燃起将伥鬼围困在前厅中央，火焰焰心呈紫色，伥鬼无需靠近也能感受得到其中蕴含的高温和灵力，让它知道只要沾上一点，即刻能让他当场灰飞烟灭。

　　伥鬼不敢妄动，它被火焰围困根本无法用任何方法攻击到顾鸻使火焰熄灭，修士灵力所产的烈焰，对它们这些还未成形的鬼怪来说，是最致命的武器。

　　特别是那青中带紫的火，稍微碰上对它们来说不亚于冥府中用来灼烧洗涤省钱恶行的惩戒之火，同样能让它们痛得撕心裂肺，与之不同的只有前者会直接让鬼怪灰飞烟灭。

　　事情已经变得不对起来，原本是以为只有一个能够轻而易举吃掉的行动不便的小孩，不仅看得出他原是鬼怪，更是唤出让它恐惧的致命之物，真正性命不保的是它才是。

　　在不知不觉中双方的位置已经产生颠倒。

　　凡间的能人异士也不在少数，并非所有人都是修士，眼前的少年或许就是因为身上有着这样的特殊能力才被无蕴宗的仙尊看中带了回来，表面上的伤病让它大意地以为是个任人宰割的凡人，不做丝毫防备，最终栽在了这里。

　　顾鸻没有留给它多少思考的时间，围在伥鬼四周的青紫火焰从紫色的焰心中延伸出一线灵力，交织间构筑成阵，阵内燃起一股更大的火焰，直接将伥鬼完全吞噬。

　　根本来不及发出哀叫，伥鬼便完全消失在青紫火焰中，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

　　伥鬼消失后，顾鸻指挥着火焰将它带来的食盒一并烧毁，随后小鸟们把地上的瓜果叼回桌面，而顾鸻在榻上合上双眼，疲惫睡去。

　　不知徒弟方才在这里把一只伥鬼气得跳脚，江汜只当顾鸻太过无聊才睡着，便回房从旧时的小箱子中摸出来几本书，是当年给卫朗买的小话本，他把小话本放在矮榻边上，“若是在这里无聊，可以看看。”

　　顾鸻欣然接受，却没有立刻翻开，他的身体仍旧疲软无力，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收下小话本后困倦感再度涌来，在几欲失去意识完全陷入沉眠之前，顾鸻感受到头上传来被抚摸的触感，身上的毯子也被拉出来重新盖好，江汜的声音赶在真正睡去之前传入耳中。

　　“今晚早些睡，明日带你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