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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仙(三) 这人到底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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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泽峰是无蕴宗所有仙尊中最没人气的峰头。
不算峰内各种飞禽走兽,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个人,不仅人少,还不怎么喜欢别人打扰。
普通弟子几乎不会前来望泽峰,除了江汜的师兄师弟,任何仙尊想要来这找他还得提前告知一声,以免连门都进不来。
峰内的所有弟子都有自己的住处,平日里自然也不敢贸然随便跑到仙尊的峰头上,而像掩月峰、律守峰等峰的弟子,都事先被负责的仙尊告知过有哪些不能去的地方,不敢明知故犯。
说是送饭也不大对劲——掩月峰的饭食一向由他们峰内的白鸽送来,白鸽们被制作出来就是专门用于掩月峰给宗门各处运送饭食衣物、日常用品等,因而这种白鸽又叫掩月鸽。
从顾鸻来到望泽峰开始每日提着食盒的除了掩月鸽就是江汜,未曾有过任何一名陌生人踏入望泽峰上。
门外的弟子不知是真得了江汜的吩咐还是自作主张,比平日里大上一倍有余的食盒足有六层高,不知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看起来分量不轻。
“师弟,”推开大门弟子长得十分高大,头顶几乎贴近门框,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得出藏在衣服下头结实的肌肉,黝黑的脸上却有着与身材不符的清秀五官,如同话本中所言的隽秀书生。他站在门口并没有直接进入前厅,逆着光朝顾鸻咧嘴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食盒,又传来那股带着飘渺的清朗声音,“我要进来了。”
不像询问而像是告知,弟子提着手中的食盒稳步走入室内,脚步轻盈全然无声,只在把六层食盒放在桌上时发出一点声响。
围站在桌上啄食谷物瓜果的鸟儿们停下动作,圆溜溜的小小眼睛直直看着不请而来的弟子,随后从桌上跳落,飞到顾鸻身边。
它们没有像往常一样仗着自己体型小停落在顾鸻身上,不约而同地全落在了矮榻边缘,正好在顾鸻左右排成一条直线。
“师弟,我给你带了些饭菜。”
弟子像是没有看见桌上的鸟一般,宽厚的手掌在桌面一扫,把鸟儿们没吃完的瓜果谷物全扫落在地,食盒摆放在正中央,一层一层被拿下围成一圈摆放在桌上。
方形的食盒内每一层都被放入了不同的食物,最下面的一层铺满了雪白饱满的米饭,米香味中裹挟着另一股从未闻过的美妙香气,光是闻起来便让人食欲大增。
饭上面的一层装的是汤,炖汤滋补,沉在底部的汤渣尽是些名贵的药材汤料;往上三层装有荤菜素菜与开胃小菜,最上面的一层则是精致的点心。
一个食盒中涵盖了饭前饭后所有的食物,弟子在食盒中装有的另一个隔层中取出一双筷子,伸手递向顾鸻,“师弟吃饭吧,过了这么久也该饿了。”
食盒中的菜虽不至于大鱼大肉,也不乏用心和精致,全都被做成了适合入口的大小,摆在里头显得相当好看。
顾鸻没有接弟子递过来的筷子,伸出他缠着细布的双手,“我不会用筷子。”
不论是先前在张叔李婶家还是在望泽峰内,顾鸻吃饭时都从未使用过筷子,他的手连拿着勺子都抖个不停,根本没有使用筷子的机会。
弟子的脸色变了变,以为顾鸻在拒绝他的好心,随即看到那双因疼痛正不受控制细微发着抖的手,又变成了满脸的理解。
他端过装有米饭的那层,从其余几层中夹了些菜,坐到顾鸻身边,提起筷子作势要喂他,“师弟行动不便,不如我来喂你吧。”
被弟子靠近的几只小鸟绕开弟子飞到了顾鸻的另一边,飞过时不慎掉落的几根羽毛恰好落在了食盒上,细细小小的几条白色绒羽,藏进了同色的米饭之中。
不知有没有发现饭中多了不该有的东西,弟子面色不变,半蹲在顾鸻身前,给他夹了口饭菜,“张嘴吧。”
语气间带有命令的意味,弟子举着筷子的手伸到了顾鸻面前,靠近他的嘴边,“师弟,快吃吧。”
顾鸻闭着嘴,身体明显地向后一仰躲开了快要贴到嘴边的饭菜,面上展露出一点嫌弃,“我不吃。”
“这可是江仙尊特意吩咐的,师弟行动不便,看在师兄如此贴心的份上,就吃几口吧,也不至拂了仙尊好意。”弟子没有因为顾鸻的拒绝而将筷子从他面前移开,反而更进一寸,再次放到了顾鸻面前。
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臭味道从那被夹起的饭菜中钻入顾鸻鼻间,如同被放在阴暗潮湿的角落中腐烂发酵的肉,又带着肉食动物特有的腥臭涎水味,仿佛是老鼠偶然间幸运偷得一块猛兽吃剩下的生肉,窝藏在阴暗角落内许久,期间生肉腐烂生出霉斑臭味横生,蛆虫于期间肆意钻动,任何调料都无法掩盖其中散发的臭味。
素食也想在潲水中捞出的腐烂菜叶,混合着各种在夏日中被曝晒过度的残羹剩饭散发出的味道,两种夹杂在一起,冲击力可谓不小。
顾鸻把头向后仰已经是给予了弟子最大的尊敬,若不是碍于身上的伤势不便行动,这口饭菜就不会仍固执地被举到眼前。
筷子上的饭菜依旧精致,被弟子夹了起来也没有散开,然而看起来再精致,也抵不过混合臭味的冲击。
“太臭了。”现阶段的顾鸻还未懂得该如何委婉拒绝,向来有话直说的坦诚没有被江汜特意改变,少年近来因常说不少话而变得有些清亮的声音泛着同他面上如出一撤的冷意,“拿走。”
近来好吃好喝不少让顾鸻开始本能地嫌弃让自己感到不舒服的味道,加上学会说话之后能够简单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知道此时应该出言让对方清楚自己的意思。
——即便对方不是个人,但能说人话,也能听得懂他所要表达的意思吧?
“师弟这是什么意思?”
弟子露出被羞辱后的愤怒表情,似是一腔好心全被当作了驴肝肺,不仅不接受他的好意反倒过来侮辱他一番,当即撂下筷子起身,食盒隔层重重放在榻边,“我遵循江仙尊嘱咐为师弟送饭,见师弟行动不便好心帮手,为何要出此言?”
这话听着是真委屈,可他的倾诉对象根本没有将心思放在他的身上,正艰难地卷起身上的他的毯子向旁边挪动,要离那盒饭菜更远一些,小鸟们也纷纷飞起,叼着顾鸻的衣角将他扯到旁边。
弟子:“……”
满腔怒意没人在意,被在意的只有那盒被说臭得不行的饭菜。
好不容易将自己挪动了一段距离,顾鸻脸上冒出不少汗来,弟子已经因他几次三番不尊重人的的话语和动作动怒,面上尽是一副怒极的模样。
同食盒相隔了一段安全距离的顾鸻抱着毯子见弟子怒气冲冲的样子,奇怪道:“为何生气?”
“长……”顾鸻仔细想了想那个字该怎么念,是江汜还未讲解到的地方,干脆略过换成其他的词代替,“鬼不食凡间物,人自然不食鬼物。”
鬼不吃凡人的饭菜,人自然也不会吃鬼吃的东西,顾鸻不过是拒绝了他送来的饭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懂他为何要生气。
“师弟在说什么呢,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
弟子听了顾鸻的话脸上的怒意立马褪去,换成不明所以的迷茫表情,满脸展露出的都是听不懂顾鸻现在在说什么胡话的神情,“师弟莫要再胡言乱语,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了可不大好。”
顾鸻惊奇反问道:“宗内的仙尊们,你敢说?”
也不怪顾鸻觉得惊奇,无蕴宗里头修士遍地,比眼前这位修为高的动动手指就让它灰飞烟灭的人多了去了,能够混进来到现在都平安无事已经实属不易,还要往仙尊面前撞的如此不惜命的鬼怪确实第一次见。
站在角落的小鸟们叫了几声附和顾鸻的话,听起来显得更加讽刺。
弟子:“……”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了!
已经维持不住面上礼貌的微笑表情,弟子被眼前这实在不太会说话的人气得不轻,面容扭曲地说着咬牙切齿的话,“你可不要后悔!”
顾鸻不明白它在说什么,脸上明晃晃地表示出自己的疑惑,自最开始进门开始,在他眼中的弟子就不是个人样,一团扭曲黑影浑身散发着不属于人的气息,许是在无蕴宗内得小心行事,身上的鬼怪气息收敛到极致,但顾鸻仍旧能够明显感觉得到拿点不对劲来。
加上它左手小指缺失,身上带着一股子老虎的味道和说话间有着生食肉类后的臭味,必是伥鬼无疑。
为虎作伥说的就是被老虎吃掉后的人类魂魄依附在老虎身上,死心塌地地成为老虎吃人的帮凶,引导或帮助老虎将人吃掉,他们的外貌与常人无疑,只在左右手的小指上有所缺失。
伥鬼只要吃的人够多,就不必再依附在老虎身上才能得以存活,能够像眼前这位一样独立行动,继续通过吃人来修炼,迟早也能变成像修士一般的鬼怪。
当吃够一定数量的普通人后,鬼怪们想要更近一步就会开始打起修士们的主意,不论是炼气还是筑基的修士对它们来说都是大补,这只伥鬼冒险进入无蕴宗,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不过无蕴宗内的弟子几乎没什么落单的机会,直到前几日才发现在望泽峰中呆着的顾鸻。
顾鸻的状况太合伥鬼的心意,只要江汜离开了望泽峰就是他的天地,一个受了伤不能动的小孩,不就是它的盘中餐?
唯一失策的是没让顾鸻心甘情愿地把他带来的“饭菜”都给吃下去。
同伥鬼一样,那些饭菜在顾鸻眼里也不是表面上精致的模样,堆叠在一起有着蛆虫钻动的腐烂肉泥、发黄泛黑的破烂菜叶、分不清里面放了什么的黄绿色汤水和被染上奇怪颜色的米饭,没有一种是能吃的。
顾鸻能在伥鬼将这样的饭菜伸到嘴边才避开说臭,自觉已经给予了它最大的尊重。
人吃了伥鬼的食物会即刻发生不良反应,没有修为的凡人会直接死亡,修为低下的修士也会因此中毒晕厥,让伥鬼有机可乘。
不过现在对与它来说顾鸻有没有将饭菜吃下也没有多大区别了,毕竟是个不能动弹如同废人的弱小凡人,对它造不成任何威胁。
这般想着伥鬼便也不再装作弟子的模样,狰狞的面孔重新浮现,一点不明显的鬼气缭绕周身,张开同巨虎一般长满利齿的口,与肉菜上带着的散发腥臭涎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小鸟们飞到顾鸻身前扇着翅膀,想将臭味吹散。
小鸟们的举动更加激怒了伥鬼,浑身恶意不掩饰地显现,伸长了手就要把这几只碍事的鸟全都掐死。
察觉伥鬼的意图,小鸟们各自分散离开伥鬼能够够到的范围,却不想那鬼手只是虚晃一招,转手直直向矮榻上不便行动的顾鸻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