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不住了》风时倾

5、收留

　　说着，青逸就把那喝饱了水的金色“珍珠”从杯子里捞出来。它还变大了几分，喝得鼓鼓的。青衣少年很着急，把它放在掌中，两手交叠着用了吃奶的力气出来想把它捏成齑粉。“啊！它咬我！”青逸吃痛地松开了手，眼看着那珠子弹在地上，几个弹跳后竟粘在了屠屠的蚌壳上。

　　屠屠感到好奇，伸手去拽它，“好紧啊，拿不下来。”

　　青逸冷眼看着硕大的金色“珍珠”紧紧粘在屠屠紫色的蚌壳里，它不再说话，也一动不动了。

　　“这厚颜无耻的鬼东西，看来是铁心粘上你了。去把师傅请来问问吧。”

　　宿如是三人之中唯一的两栖动物，活了几百岁了，远比他们见多识广。白天他做人，晚上他做龟。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海里游的，他什么没见过。而青逸和屠屠在这点上就差的远了。

　　他们蚌类能化成人，可不能离开水。蚌壳也化不了别的样子，他们不能离开自己的壳太远，睡觉也都在里边。屠屠想，还是师傅逍遥自在，她好羡慕。如果有一天，她能离开蚌壳，也要化作人身去人间玩一圈，吃霖海镇上有名的杏花糖，看绚丽漂亮的烟火，睡师父称赞过好几回的金丝软枕。但在海底，她只有被水泡得不好吃的海虫子，黑漆漆的海藻群和硬邦邦的壳床。还好有青逸陪她，但他脾气很坏，有时候对屠屠很凶，有时候根本懒得理她。

　　这时，宿如走了进来。他穿了一件月白长衫，看起来落拓潇洒。老乌龟的人身长得不丑。屠屠和青逸都站在那金珠旁边，看师父走近，两个人的表情并不相同。屠屠一脸“师父你看我终于结珠了，此珠天赋异禀，青逸不识货，师父总看得懂吧”的兴奋和期待。青逸铁青着脸，像见到了妖怪一样凝视着那个圆形物体，仿佛盯着它就能定住它不作乱似的。

　　宿如也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扭一扭拽一拽再拉一拉，嗯扯不下来。形态是比正常的珍珠稍大一些，但也没大的离谱。颜色是金色也是正常，没什么特别的。珍珠嘛本来就是五彩斑斓的。但他伸手一摸，触了一下。刚开始是光滑的，细细摩挲后越见粗糙，像在抚摸一层一层及其细小的鳞片。离近了能闻到一种腥气夹杂着香味进入鼻腔，那霸道的气味让老乌龟瞬间清醒。腥气是海底生物互相厮杀后的血腥，这种香味是高等生命内脏的气味，上次闻到熟悉的味道是在十年前龙蛇大战的战场遗骸上。

　　老乌龟已经胸有成竹，他还是象征性地咳了咳，开腔道：“不必害怕，这是一颗玄蛇的内丹。”

　　屠屠和青逸愣住了。那颗珍珠抖了一下，咬了老乌龟一口。

　　“啊!好疼。”宿如抚摸着手指，“怎么还咬人。”青逸告状，“这妖物刚刚也咬了我。”

　　玄蛇大多自持温顺，除非有仇怨，没见过莫名其妙咬人的。宿如若有所思。

　　他想起十年前，霖水就变成了玄蛇的地盘。
　　海底生物也分三六九等。玄蛇贵族们自然没有同他们一起住在晦暗冰冷的海底，海中的龙宫修得富丽堂皇，美食和珍宝源源不断地涌入，被丢弃的残屑沉下海底。偶尔能听到上面的欢声笑语和美妙歌声透过数十丈深的水墙打着旋漂下来，一起下来的还有被丢的垃圾废品。

　　“师父，那为什么蛇住在龙宫呢？”屠屠天真地问。

　　“因为不久前，蛇把龙打败了，龙四散逃走了，没逃走的都死了。龙宫就归玄蛇了。”宿如耐心解释。那之后，屠屠和青逸的小脑袋瓜里终于明白在同一个海里，还有他们没有见过的高贵存在。

　　“师父，他们很了不起吗？”

　　“那倒也称不上，龙还在的时候，他们也只是龙的仆从。只是后来发生了些事情吧，不过我也不太清楚。”

　　玄蛇在霖水里没有天敌，黑龙曾是他们的主人，已经被尽数驱逐。怎么会有一颗玄蛇内丹悄悄沉到海底，而上面毫无动静呢？宿如摇了摇头，看着那珠子上的金色上有一层黑光在流转。本来是一个墨点大的，逐渐覆盖到了全身。这是它的怨气在涌动！“危险！屠屠快让开。离它远一点。”这时候宿如和青逸都离那不祥的珠子远远的，只有少女站在它的身边担心地看着它被黑气侵蚀。

　　“师父，没事的。你看。”屠屠道。黑气很快就散去了。金色的珠子也不见了。只剩下一条黑色的毛毛虫。它蠕动着，游动着小尾巴，一爬一爬往屠屠的手心里钻。

　　这就是它的本体吗？

　　青逸越发厌恶，觉得恶心。但是屠屠不怕，她伸出两只手，把它拢到了自己的手心上。它使出全力一般爬到了少女手里，然后舒展身体趴了下来。屠屠感到手里的小东西软绵绵的，让她觉得很虚弱很可怜。她看到毛毛虫的头上有两粒米粒般的凸起，这两粒是它身上唯一硬的东西。屠屠轮流摸一下那两处凸起，毛毛虫舒服地吐了个泡泡。

　　它开口说话，还是那个好听的声音：“我不是蛇。”

　　看他现出了本体，宿如要是再瞧不出就不是陆海万事通了。他笃定地说：“这是龙，一条黑龙。”青逸和屠屠都愣住了。

　　“黑龙？”少女感受着手心里的一团冰凉，它真的是龙吗？她忍不住又拿手蹭了蹭手感很好的两颗龙角。

　　青逸沉声道：“霖水里怎么还会有黑龙，十年前他们主力全部战死，残部也散了。玄蛇们设下结界，没有龙可以从外面穿进来。”

　　“所以他一直在这里，十年里没有离开过。”宿如道。

　　老乌龟又说，“他已经不成龙形了。那珠子是龙的内丹。他还没有恢复，花了十年只修出了这么点肉身，对龙而言这也说不通啊。”

　　小黑龙在屠屠手心伸了伸舌头，开口说道：“你知道得不少啊，玄蛇在我身上下了‘凌毒’，龙身都烂光了。”他语气平淡柔和，仿佛中毒腐烂的都是别人。

　　听到凌毒，老乌龟深吸了一口气。玄蛇做得太绝了吧。杀了还不够，还要在尸体上撒粉，毒素浸透龙骨和脏腑，让黑龙再也无法重塑龙身。那小黑龙变成了毛毛虫必然也花了不少时间和力气。而它身上一片保护的龙鳞都没有，身体软软地耷拉下来，脆弱地像刚出生的小虾米。那可是龙啊，扶摇一上九万里，青空盘叱动七海。如今，却是这幅模样。

　　“那小黑龙，你怎么会来到我的壳里的？”屠屠还是捧着他，眨着眼睛问。

　　小黑龙在她掌中扭过头来看着少女，它的两粒龙角竖了起来，上半身也不像刚才那样全然瘫倒着。他的话中透着笑，“因为你。我千辛万苦来找你的，屠屠。”

　　“你认识我？”

　　“还不认识。”小黑龙摇了摇头。

　　宿如脑子转的比谁都快，心中的想法已经连点成线。他直接说道：“你该不会是想找屠屠帮你重塑龙身吧？”

　　“是的。紫蚌珍稀尊贵。对我有很多助益。”小黑龙坦然地说。

　　刚刚蜷在屠屠手心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感觉身体舒适不少，师徒三人都没有发现他的腹部下方就在片刻前长出了一枚细小的黑色龙鳞。因为它实在是太小了。但小黑龙知道，他激动地顶起了身，竖起了龙角，用爪子盖住那一处细微的变化。他的内心雀跃着，十年里无数个黑夜里，他想方设法催动法力都做不到的事，只是偶然触到了这个少女的指尖，就瞬间达成了心愿。

　　“你竟然也知道‘加固’？谁告诉你的？你休想利用屠屠，我们凭什么帮你？玄蛇知道你在这里会把我们都杀掉的吧！师父，不能留他在这里！太危险了。”青逸皱着眉头怒道，他瞪着小黑蛇，想冲上来把他赶紧扔出去。

　　宿如伸手拉住青逸的胳膊拦住了他。老乌龟想起十年前那个地狱般的战场。层层叠叠都是黑龙的尸体，有几条死的时候嘴里还咬着破碎的玄蛇。如果他能从那里幸存，他应该是被压在了底下。被这么拿命保护着的，不会是黑龙一族里的普通小卒。这小黑龙的身份必定很尊贵。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逃过玄蛇的战后清理，捡回一条命的。十年漂泊的亡命生涯必然也不好挨。

　　“屠屠，师父听你的。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宿如有点可怜小黑龙。

　　“师父！”青逸气得要跳脚。

　　宿如没有说话，依旧坚持。两人都看着少女的反应。小黑龙的身体也微微有些发抖，他故作淡定地吐了一个泡泡。

　　“当然要留下他！我喜欢这条小黑龙，我要养他！”屠屠转了个圈，高兴地说。末了，看到青逸铁青的神色。她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那么紧张做什么。别说这里根本没有玄蛇会纡尊降贵下来管我们，如果没有我的同意谁又能打开我的壳？”屠屠的壳，确实很硬，根本打开不了。

　　青逸还是很生气，但是他的神色缓和了些，也放松了拳头。

　　“对了，你知道我叫屠屠，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名字呢？”银发的少女笑靥如花，低头轻轻地问。

　　小黑龙的心口上长出了第二片龙鳞。

　　他的声音明朗如清风，“我叫风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