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不住了》风时倾

3、老龟

　　十年后，霖水湖底。

　　少女睁开了眼睛。她睡眼惺忪地伸了一个懒腰，打开了蜷在蚌壳里的身体。她的皮肤像羊奶一样白，颊上有层淡淡的荧光。秀美干净的脸庞上有一对琥珀色的眸子，屠屠最喜欢自己的这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样子像月亮。银色的长发盖在赤裸的肩膀上。少女觉得有些冷，施了一个指诀，幻化出了一件玄衣穿在身上。

　　屠屠昨夜睡得不好，脖子很酸。看了一眼空空的床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她突然很想去找青逸要个枕头。

　　打开蚌壳走了出去，绿色的蚌壳近在咫尺。屠屠很有礼貌地敲了敲。

　　“青逸？你醒了没？我进来咯！”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硕大的绿色蚌壳被她用一根手指顶出了一条缝隙，娇小的少女不客气地钻了进去。

　　被她叫作青逸的少年还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自己的蚌壳里，均匀地呼吸着。他穿着同样幻化出来的绿色长衣，样式花纹很是精巧。浅色的唇上有些新生的胡茬，垂在脸颊上的睫毛柔弱可爱。青逸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青逸哥哥。醒醒呗！”屠屠抓起他的手臂摇了摇。

　　“大懒猪！”

　　青逸的房间顶上坠着许多串用珍珠做的风铃，屠屠摇他的时候，那一串串的饰品在空中相互敲打，声音清脆悦耳。

　　“青逸，我想借个珍珠枕头。你不理我，那我自己拿了。”

　　少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终于开口：“要什么自己拿。最右边那个你不要动，我送给师傅的。其他的随便。”

　　“哦，你果然刚刚就醒了。”

　　“累死了，别烦我。”他有些不耐烦。

　　屠屠不猜也知道他昨晚又捣鼓了一整夜珍珠。青逸总能把自己的珍珠揉圆搓扁，他喜欢做成家具或是玩具，做成任何不像珍珠的样子。如果他愿意，也可以捏出一个艺术品。少女狡黠地眨眨眼，先拿起最右边的珍珠瞧了瞧，看看他藏着什么好东西。

　　原来是一个珍珠做的大乌龟，昂首挺胸的样子，那栩栩如生的龟壳也不知道他用指甲抠了多久。

　　乌龟的头上还戴着一个夫子帽。屠屠笑了，“这真滑稽。乌龟是师父的真身，但师父只有成为人形的时候才戴这夫子帽。为什么不做个人形的？师父才不会喜欢这个呢。”

　　“乌龟才可爱呢，你懂什么。人可爱吗？你对我客气点，我心情好了等你生日时也给你做个扎辫子的紫蚌好了。”青逸懒洋洋地回答。

　　屠屠撇嘴，“别做了，我才不要呢。”

　　轻轻地放下那乌龟，她又去乱翻那堆珍珠的小山，一个个扒拉开摆出来。有五角形的海星，半根龙虾尾，一只人类手掌，一个眼睛弯弯的少女。得了，没一个像枕头的，都没啥用。

　　她坐在地上，耍起了无赖。“青逸，我没有珍珠，很可怜的。”

　　少年从床上坐了起来，把自己的枕头递给了她。屠屠拿过来，撇了撇嘴，嫌弃地说：“行吧，拿回去擦擦也能用。谢谢你了。”

　　屠屠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青逸也没有再说话。

　　少女忧伤地想，当初师父在水里捡到他们两个的时候，明明对自己是更期待的，简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也觉得都是没啥用的小蚌壳，可紫色肯定更好看啊。

　　师父说过，她的本体是百年难遇的紫蚌，珍贵非凡，坚不可摧。

　　自从通灵气，有意识起，她就能思考和说话了。那蚌言蚌语只有同样低等的海底精灵才能听懂。小时候，她没少挑衅青逸。用自己更坚硬的蚌壳撞他几下欺负他，青逸痛得很久不理她。

　　那时候的青逸还是屠屠的小弟。

　　可过了一年，青逸就开始结珠。她不会。五年前，青逸修出了人身。她没有。两年前屠屠才慢吞吞地修出人身。

　　屠屠想不通啦，怎么就落后了呢。为什么就结不了珍珠呢。自卑的少女嚎啕大哭过，那时她抓着老乌龟的衣袖大声问：“师父，为什么呀？我不要比青逸差！我也能结珍珠的对不对。”

　　宿如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小屠屠，不怪你。不要哭啦，你是最好的。”

　　他早就为她掐指算过一卦。山卦为凶，果然是因为人血煞气。

　　他捡到屠屠的时候，上面还沾着一层浓重的血气。阴气深重的壳拿在手里坠坠的，前主人背负着好几条人命，冤魂的怨念也影响了紫蚌。

　　宿如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了。乌龟本来就长寿，何况他这样通灵的乌龟。他不知道自己算是仙人还是妖怪。他没有泽被苍生的愿望，也不想故意兴风作浪。宿如想，龟生那么长，他得做点有趣的事情让自己不无聊。

　　他花了百年来适应通灵带来的改变。

　　几百年前，在青龙和黑龙的大战中，双方两败俱伤。数十条巨龙伤痕累累的尸体沉在海底，龙身上的血腥味和腐臭味一点点传到海面上，整个海里都是他们的味道。所有海底生物趋之若鹜，青鲨群咬得最凶，把龙的筋肉吞咽入腹，他们吃饱后海狼们也不甘示弱，把剩下的分而食之。最后只留下空空荡荡的巨龙的骸骨。青色的和黑色的骸骨交杂在一起零零散散的样子，令宿如唏嘘不已。

　　龙族是海底神祇般的存在。一条龙长到成年要受数万生命的供养。可现在，这些逝去的生命毫无尊严。他很难过，在骸骨旁睡了三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一个男人。这是宿如第一次做梦。普通的乌龟只睡觉，不会做梦。从此，他偶尔可以变成人身。他发现身边有很多同类，龙骨下的墨鱼变成了黑发的男子，红鲑鱼变成了红衣的女子……宿如惊呆了，他们第一次开口用人的语言互相对话。一些简单的对话，比如“你好吗？”“你好丑。”“我想吃了你。”只有日光照在海面上时，他们可以变成人身。白天过后的黑夜里，这些通灵的海底生物又变成了自己原来的样子。

　　很多个白天，宿如离开了海面，他去逛最大的集市，看最繁华的内城，上最好的馆子吃平时在海里欺负过他的鱼，然后从下午吃到天黑，变成乌龟不给钱偷偷溜走。听到店家在他背后“龟儿子”、“龟崽子”地骂。宿如想，你骂的太对了。做人真开心，比做乌龟开心。如果能不变成乌龟也好。

　　但是宿如很快就寂寞了。海底没什么好玩的，他无比嫌弃自己是个乌龟的事实。拖着厚重的龟壳，活着不能像飞鱼那样在海里恣意疯游，死了不能像龙一样还闹出那么大动静。乌龟死了，就是死了。他想方设法地去融入人类的世界，参与人的活动，感受人的痛苦和喜乐。十年前，沁河镇上的府衙召集采蚌人，他也去了。他亲眼看到那个姓李的村民杀红了眼，跳下了冰。他手里的紫蚌和怀里的绿蚌一齐掉进沁水里。宿如看过那么多海底生物，却也从未见过紫色的蚌壳。

　　然后，几条黑龙和一窝玄蛇又打了一架。他们打得天翻地覆，霖河的水倒灌了三天。宿如苦不堪言，几年才洗一次澡的老乌龟受不了这血腥气，被逼得三天就要搓一搓他的龟壳。他总是耐不住好奇，沉到水底想去瞧瞧。还是那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只是第一波清道夫换成了朱鲸群。不知为什么，青鲨和海狼越来越少，都死的差不多了。宿如想，这是龙给他们的诅咒。朱鲸把龙肉和蛇尸啃完，把内脏也吃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游走了。

　　宿如爬到了一条龙的骸骨上，这一次，他想好好看看神迹是怎么发生的。不久后，他看到所有龙的骨头上都开始闪烁，一星一点像星辰般璀璨。很像人间的烟花呢，宿如想着。龙晶炸在老乌龟的壳上，没有变化。龙晶炸在小龙虾的腹部，炸在螃蟹的蟹腿上，炸在绿色的蚌壳上，给这些卑微的生物镀上了一层金光。他们没有马上变成人身，可能这次龙的尸体少了些。但熟悉的感觉让宿如确定，这些生命也都通灵了。然后，他就看到了她。秀气的紫蚌在绿蚌的不远处，也已经被金色照亮了。

　　是什么样的巧合，能让这对蚌从沁水来到了霖水，到了他的眼皮底下？老乌龟的眼皮跳了跳，他觉得这是人类说的“缘分”。龟生如此漫长，也许他可以找人说几句除了“你好吗”“我想吃了你”之外的话。也许他可以讲讲通灵的事和人间的事。最关键的是，老乌龟不喜欢任何的鱼类，牙尖嘴利的鱼们总是嫌弃他憨憨的好欺负。老乌龟也不喜欢虾和螃蟹。不过，蚌类也不喜欢动，慢吞吞的样子挺老实，相比之下容易接受多了。

　　宿如把这对蚌带回了家，怕鱼来吃他们，把两个小小的身体藏在龟壳下。过了几个月，两只蚌就长得和老乌龟一样大了，壳也比老乌龟的还要坚硬，再也不用费什么心思。宿如想，虽然还没修成人形，对他们说话应该能听到吧。他就时常坐在青逸和屠屠的壳上对他们说：“我是你们的爸爸。”他又觉得说爸爸好像不太好，毕竟也不是蚌族。“算了，我是你们的师父。我叫宿如。把你们养大很辛苦，你们变成人了要孝敬师父哦。要经常陪我聊天，最好再送我几颗珍珠玩玩。师父卖了钱给你们买好喝的酒，带你们去上面玩。”他就这么一直碎碎叨叨着。屠屠这个不孝徒弟一般是左耳进右耳出的。青逸听后很感动，为了报答宿如的恩情，第一次结珠就把珍珠赠给了老乌龟。

　　但是老乌龟没舍得卖掉去换任何东西，他当宝贝一样藏了起来。这是他做师父第一次收到礼物，宿如开心得差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