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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取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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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竟然在洞里藏了一只普影灯和一柄锥尺。三年前捡到的工具,终将在此刻助他一臂之力。他将灯递给刘禄,简单做了分工:“待会等他们走了,你拿灯照着看仔细了,找到了蚌就叫我。”刘禄点头接了过来。
两人看着同伴们一个个领完佣金离开了。
万籁俱寂,碎裂的冰面寒冷刺骨。刘禄想,紧凑的冰洞简直不是人呆的,他快要冻死了。指尖已经像石头一样硬,呼吸吃力,头脑晕眩。但心中隐隐的期待变得格外热烈。这是平民刘禄第一次豁出性命的叛逆选择,他默默祈祷两个时辰后能揣着百两钱银安然归家。
片刻之后,府衙的人让开了道,十几个人进入了沁水冰域。这些采蚌人把铁钉凿进冰里,悬了一条绳索把自己挂下来,手上捏着操纵上下的滑轮。普影灯和锥尺都挂在他们的腰带上。
快了,马上可以开始行动了。刘禄的手心沁出一些汗。等这些人下来,他们便可以出来“滥竽充数”了。
李三挂到了绳上,打了个来跟随的手势。刘禄也慢慢爬出了洞。李三鼓励道:“现在要靠我们自己找了,要是运气好能挖几个蚌出来,得钱就更多了。”刘禄点点头,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听了他的话也安定不少。
刘禄拿灯细细照着,什么都没有瞧见。他们又换了位置,照另一侧的冰面。刘禄持灯的手晃了晃,冰层里竟透出绿盈盈的光来。
“三哥,绿色的蚌!这里!”
李三心头一喜,立刻转过身,用锥尺凿下来一块冰砖。他又敲了三五下,终于破开冰取出一只蚌。翠滴滴地像块翡翠,有两只手掌大小。它受了李三手心里的温暖,就在他掌中恢复了本色。
“继续再找找。怎么说也得一人一个吧!”刘禄觉得采蚌也没有那么难,能赚钱又好玩。还挺有趣的!
可接下来用灯照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看到。他反而一脚踩空,在冰面上栽了个跟头,磕破了膝盖,手也怕是已经折了。刘禄痛得眯起了眼睛,去捡滑下去的灯。只见那灯停在冰面上的一处,紫色的珠光盈盈玉玉地从底下透出来。那抹魅惑的紫光把他的眼睛和他的心瞬间抓紧了。
“三哥,快过来!”
“天啊!”李三感觉下辈子的所有运气都被花光在这里。
两个人连忙坐在冰上盖住了这微若的光。“三哥,不得了,这个蚌是紫色的。”“还用你说。我也看到了。”“挖吧!”李三这次让刘禄在身后挡着,“三哥,没人看我们。你快拿吧!”李三破了冰,小心翼翼得把它捧在手里。这个蚌好小,比那绿色的还小得多,只有一只拳头那么大。但它的价值远在其之上。
紫色的两瓣壳紧紧闭着。壳上的色彩不是同一抹紫,而是浅紫、靛紫、深紫一层层由浅至深染上来的。它渐变的花纹下带一层粼粼荧光,在蚌口的裙边和蚌壳相连处闪动着,像天上璀璨的星辰,细腻内敛的流光下藏着波澜壮阔的华美。他们从未在蚌壳类生物身上见过这种色泽变化。
“好美!”刘禄忍不住惊叹。李三用手摩挲着它的两瓣蚌壳。繁复的花纹凹凸有致,摸在上面的手感很好。它的表面干燥也温暖,完全不像刚从冰里被掘出来的。李三心里咯噔一下。这紫蚌倒好像是活着的。
刘禄伸了伸手,“三哥,让我也摸摸吧!”
李三轻轻地放在了他手上。刘禄抚摸着坚硬的外壳,眼里看着那异色流光。心里也暗赞今天真是捡到了好东西,要是能换了钱从此富贵不愁了。
看着蚌口闭得紧紧的,心中又升起一个好奇的恶念:里面或许有一颗更加漂亮的珍珠?那献给皇帝的后宫又可以多赚一笔。最好还是先把这紫蚌养大,到时候找匠人扳开来,可以拆开两瓣巨大的蚌片做成胸甲。他心里美滋滋想着,觉得这三天受的所有苦都值了。
如果不是此刻刘禄脑中只有金银珠宝,他应该会记起传说里的话:紫色的蚌尊贵非凡,比铜钢重铁还要坚韧,除了它自己愿意打开,哪有什么凡间匠人能用工具撬开它。
李三刚刚也在心中为紫蚌的下家操心了一番,一生荣华富贵是不愁了。可卖给谁最为稳妥呢。眼下两人飘飘然地欢喜。得了这一对蚌,如何把这两个宝贝带出去变成了难题。他们捡到再多的蚌,到最后也总会被府衙的人搜刮去。李三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包着两只蚌,包好了放进了刘禄的篓里。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叹了口气。本来想拿三百金就好,可人的欲壑难填。老天让他们来凿冰,让他们没被人发现,让他们找到了珍宝,让他们抓到了足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们两人都不想放弃。此时他们必须同心协力。
可就在此时,一个老人走了过来。他也拿着锥尺,显然是后来的采蚌人。他走近两人,开口说道:“两位小兄弟,你们挖到蚌了?”
“没。”“是。”
两个人异口异声地回答。
说没有的是刘禄,他本能的否定。
李三承认后看着老头,目光坚定反问他。“我是挖了一只绿蚌,那有怎样,同你有什么关系?”
“你们误会老朽了,我不是来苛责你们的。虽然我老了,眼神也不好,一只蚌都没有取到。”
“你想干什么,能滚远点吗?”刘禄慌了,只想把这个烦人的老人赶走。
“你们不是和我们一同来的吧。虽然采蚌人之间也并不相熟,但看你们两个动手只靠蛮力的样子,毫无采蚌人的手法。你们胆子真是大啊,居然敢混进来。你们是没有撤走的凿冰村民吧。”老人冷冷地说。
竟然被这个老头看穿了,两人都楞在了原地,感觉被冰凌从头浇到了脚上,一阵透骨的寒凉,像刀已经抵在了脖子上。
老人把那无形的刀又推进了几分。他不管刘和李骇人的神色继续说着。“你们至少得了两只蚌。第一只是绿色的你也许没有骗我。第二只呢?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不会给你看的。”李三把尖锐的锥尺抵在了老人的心口上。“你知道的太多了,你敢喊出来,我就立刻杀了你。”
“给我看看吧。你们带不走的。我只要看看而已。给我看一眼我就不会再揭发你们。我只想知道刚才是否我看错了,竟然看到了紫色的……”
李三听到这里,毫不犹豫地贯穿了他的心脏。采蚌人惨叫一声,从冰上坠了下去,发出了一声巨响。李三被吓得不轻,杀人是一时冲动。现在闹出了动静,已经有人发现了老人的尸体,迅速往这里围过来。围观的采蚌人和抓人的衙役都在迅速逼近。他们来了后,自己还有什么活路。
刘禄吓得赶紧把篓从肩上卸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他离开李三,离得远远的,怕他也要将自己杀了灭口。舌头颤抖地说:“三哥,不关我的事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这个,我不要了。”
李三突然恢复了片刻的镇定,他红了眼睛,鄙视地看了刘禄一眼,后悔说道:“早知不该带上你这个孬种。放心,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滚吧。”
他拿起篓里的两只蚌,把绿蚌揣进了怀里,紫蚌攥紧在拳头里。都想看看是吧,好的,给你们都开开眼界!
几个看热闹的采蚌人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都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他们就算采一辈子都见不到那样的宝贝。不敢靠的太近,可远远的也够确认了。这个凶手手里的是价值连城的至宝,他们每个人都趋之若鹜却得不到的紫蚌。
“李三,别抵抗了,放下武器。”
带头的衙役试图劝说他服软。李三扔下了左手的锥尺,高举起右手。
他冲了上去,一身腱子肉都崩紧了。他一脚踹倒了那个说话的衙役。右手朝着他的天灵盖重重锤下。那人颅骨碎裂,惨不忍睹,血浸湿了李三的右手。然后,他穿透了第二个衙役的胸口,血花弹进了李三的眼睛里。他狰狞凶残,他恶念丛生,他杀人如麻!
第三个衙役的腹部被洞穿,倒在地上挣扎,被李三一脚踹到了冰下。
第四个衙役被他砸凹了一只眼睛,退缩了。
采蚌人也开始疯狂了。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拿锥尺想削断李三的右手,他们太想要他手里紧紧捏着的东西。
第一个采蚌人死了,第二个的尸体压在他的身上。
第三个采蚌人被李三一个反手推拉,结果尝到了自己的锥尺。
他一下子杀了七个人!李三已经杀疯了,脑里和眼里都是红色的血雾。他是沁河镇上最好的屠夫。他曾经是个好人。没有人再围上来,所有人都离开了他。紫蚌已经被染红了。李三觉得这真是绝好的利器,砍下去比自己的屠刀爽利百倍,切什么都像豆腐一样。
轻薄灵巧,无坚不摧,是天生的利器。
可那蚌壳好像起了些变化,两瓣壳之间的缝隙变大了。这紫蚌竟自己打开了一丁点。李三突然很想看看这壳里有什么。他很好奇,他想在死前知道。他举了起来,可还没到眼睛,他就中了箭。
对方的报复来得很快。他上身中了三支箭,很深地插进了胸口和腹部。他终于跪了下来,感到背后一阵刺痛。很多根锥尺也贯穿了他的身体。他死定了,他确定地想。李三用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朝着冰下狂奔。
他跑的时候发现,底下的冰已经化成了水。原来两个时辰已经到了。李三视死如归的样子像极了地狱里的恶鬼,谁敢阻拦那就一起死吧。这个血人奇迹般地撞开了面前的人,让自己坠了下去。
他的运气不好,坠在了还没融化的冰上,声音很响,一定很疼。
他终于松开了右手。
冰上眼力好的人看到了,一个绿色的点,一个紫色的光点,都掉进了沁水里。然后,它们变成透明,仿佛化归虚无。
采蚌的人有的颓倒在地上心痛如绞。有几个不甘心的人走到冰下去踩李三的尸体,把他的脸踩烂了解气。
丢了就是丢了。沁水三年才能结一次冰。平时胡乱去捣就是海里捞月。那枚百年难遇的紫蚌,从他们眼皮底下掉进水里,再也不会回来。
又过了很久,刘禄终于拿到了昨天夜里他梦寐以求的三百两银子。沉甸甸的坠手,正如他沉重的心情。
他还陷在恐惧的后怕里。
噩梦!一定是个噩梦!
他脑中总是那枚漂亮的紫蚌沾满血的样子。
七个被它杀死的人,血顺着蚌壳不费力地往下掉。
最后它还沾上了李三的血。
他没能给李三收尸,他的尸体被破坏不堪,府衙的人已经放一把火烧了。
刘禄喃喃地问已经不存在的李三,“三哥,你真的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