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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凿冰 ...

  •   草木衰颓,万物消匿。

      冬至到了,沁水上结了厚厚的冰,冰层足有五尺厚,把它完全冻住了。刚到寅时,冰边极冷,天色未亮。深沉的安静和漆黑笼罩着一切,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冰面上此起彼伏地响起冰镩凿向冰面的打击声,还有人劳动时的喘气声。几十个油灯照着冰面,一百多个男人和女人有的在冰上,有的已经去了冰下,人人手上都挥舞着冰镩。他们分成两拨人日夜交替着凿,已经凿了整整三天两夜,终于把这个巨大的冰面由上至下地凿出了一条五尺深的大裂缝。

      每个人都很累了。他们都是沁河镇上的平民。若非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谁都不会应了官府的号召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出来,到这鬼一样的冰天雪地里干苦力活。很多老手心里清楚,每隔三年的冬至,他们总能找到一年里佣金最高昂的活计,就是到沁水凿冰,把这巨大的冰墙打穿。

      没有风来刮人的脸,但刘禄仍觉得颊上传来一阵刺痛。他想哈一口气到冻得没有知觉的手上,然后用手去温暖自己的脸。可他刚放下三棱冰镩,就听到顾知县吼起来:“快些凿!我看谁敢拿了银子不好好干活,被我看到了统统抓回衙里,银子也别想要一分!”刘禄把手捂在嘴上,吹出一口暖气。咬紧牙根怨恨地轻声骂了一句狗官。他不敢大声骂,假装没有听到他的催促,同之前一样慢慢凿着。

      这狗官为什么这么恼火,刘禄的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参加过好几次凿冰了。但他永远忘不了十几年前第一次来凿冰的情景。

      沁水只是毗邻沁河镇的一个小湖。十几年前沁水是从来不结冰的。到了冬天,别的江河湖海总要被冰个几天,只有这条小湖依旧静静流淌。有人伸手去摸冬天的沁水,冰寒刺骨的湖水令他毛骨悚然地马上伸手回来。

      有一次,一个小孩在沁水边不小心失足坠了下去。第二天当村里人终于发现湖边的小鞋子时,所有人都叹气放弃了。五尺深,透骨凉,坠下沁水必死无疑。小孩的父母哭得死去活来,在孩子奇迹般回来的时候揉着发红的眼睛问他怎么做到的。可孩子挠了挠头说,水里很温暖,睡了一觉就又回到了地上。村里有的老人认为沁水有灵,里面定有个神仙洞府一般的福泽宝地,庇佑着镇上的村民。但有的人嗤之一笑,不以为然。

      如果是真的有灵,为什么沁水又开始结冰呢。刘禄不信鬼神,心想这条小湖有什么不同呢。沁水有灵的说法是骗孩子的谎话。但有的事也令他心存狐疑。为什么,沁水开始结冰了呢。为什么,知县要高价找人来干苦力凿冰呢?凿河取冰,冬至一过冰不是仍要化成水吗?

      他摇摇头,心想为什么今天要想这么多呢。可凿冰太苦太冷了,知府狗官不通人情,谁想干呢。如果我有钱就好了,就不用受苦受气了。刘禄没读过几年书,十几年前也算个游手好闲的散人,可自他的母亲生病,找生计的重担给了儿子。不停的操劳压垮了老妪,也让那个任性的儿子懂得责任。他的手在冰镩的木把手上磨秃了一层皮,此时正隐隐作痛。每一次抡起砸下,嘴角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嘶——”。他的邻居李三走过来拍了拍刘禄的肩,问他:“你刚刚想啥呢,手伤了换只手呗。”刘禄点点头,把冰镩换到了左手。李三蹭过来,悄悄对他说:“我刚从冰下上来,都凿通了。马上要收工了。”

      李三是个宽肩粗膀的汉子,拥有一身腱子肉。凿冰的时候一个人出的力气可以抵两个刘禄。自然,佣金也是三倍。冰下比冰上冷得多,刘禄冻得根本伸不开手,为数不多像李三这样的人却可以继续深凿。李三得到的消息比在上面的刘禄灵通的多。

      刘禄忍不住笑了,“太好了!终于可以拿钱了!”他看着李三同样风霜满面的脸,把后面想说的“太累了”咽回了嘴里。

      “不,我想告诉你的是,可别急着先走。”

      “不要走?”刘禄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对,好戏在后面。”李三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把他拉到一边,躲避着他人的视线。

      “三哥,怎么说?等会发佣金啦,躲着不走,佣金拿不到了啊。”

      “噗——这点小钱,你可别为了贪它丢了后面的大钱。”

      “哪里还有什么大钱啊。”刘禄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三年前,你还记得吗?我们也是一起来凿冰。那时候你拿了佣金就急着走啦。可是我没有走。我一直想看他们遣散我们后还要在这里耍什么花样,于是找到冰下一个小洞藏了起来偷偷看着。”

      “三哥你胆子真大,然后呢?”刘禄觉得自己越发佩服起眼前的壮汉。

      李三笑了笑接着说道:“你们走了不久,有另一拨人来啦。他们穿着和我们差不多的衣服,也做着村民打扮。可我知道他们是采蚌人。”

      “采蚌人?”

      “是啊!”

      采蚌人刘禄是知道的。他们一般活跃在淮南一带的水域里,以收集珍贵的蚌壳为生。可沁水在淮北之北,从没见过采蚌人的身影。几十年了,哪里听过这里出过稀有的蚌呢?北面的采蚌人也大多去往南面谋生,可每年都有好些个被赶回来的,那衣衫褴褛垂头丧气的样子和普通的村民又有什么两样呢,都是可怜的穷人和苦命人罢了。

      刘禄恍然大悟地说:“难道这冰里有蚌?他们要取蚌?”

      李三点头道,“我看到他们手里拿着‘普影灯’在冰上照着。我们肉眼去看,冰就是冰,哪有什么蚌。但采蚌人的灯真是神奇,一照过去,冰里透明的蚌壳就会显色。我才看到冰里确实有不少蚌呢,好多颜色的都有,灯一拿开又变成透明。”

      刘禄愣住了,他以前不务正业的时候看了不少杂书,曾看到过七彩蚌壳的一段描述:普通的蚌壳都是白色,廉价得遍地都是。但透明的蚌壳具有灵性,较为罕见。采蚌人用“普影灯”一照,彩光颜色不同,蚌壳的等级也不一。红橙黄绿青蓝紫,由低到高倒和彩虹一样。红光的蚌壳小而脆,也就只能给小孩儿做个玩具,不值什么钱。橙黄蚌也一样。绿色是市面上流通的透明彩光蚌的常见色,若有幸捡到一只品相好的绿蚌,那足够这家的人三五年不上工了。青蓝两色的蚌通常作为身份的象征,皇室贵胄和世家大族极爱收藏,常以重金求之。对平民而言,那已是跨越好几个阶层的天文数字。至于紫色的蚌,那是独一无二的珍宝。几百年难出一个。

      传言紫色的蚌壳厚重持韧,坚如磐石。壳上布满暗纹,像少女裙上勾杂错落的复杂花纹。它光泽透亮,像黑夜倾覆前的傍晚里最后一抹挣扎的明艳紫色。它是无上的尊荣,无极的祥瑞,亦是无坚不摧的铠甲。物以稀为贵,紫蚌价值连城,但难得一见。

      刘禄天马行空地想着,嘴角浮上一抹笑容。他心想,如果是真的,那就大发了!他立时就不想走了。

      “三哥,所以我们留下来,也是要伺机取蚌了?”

      “当然不对,我说这么多,刘禄你还没明白啊?”李三看着他,像看个傻子。

      “……”

      “采蚌人一只蚌也带不走的。府衙的人也有‘普影灯’,采蚌人离开前都要被前前后后地照过。他们同我们一样,拿的也是佣金。三年前我们走后他们就进来了。那些人一边照一边破冰,看到蚌就用‘锥尺’破了冰去取。我看有的人拿了三五只蚌,有的一只都没取到也是有的。但我看到府衙的人竟给那一无所获的采蚌人一张三百两银票。”

      一无所得,三百两。

      三天三夜凿冰,五十两。

      刘禄咬了咬唇,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这群狗官,竟如此厚此薄彼!”

      “天道不公,我们就不是人吗?我宁愿在冰下再躲两个时辰也不要再出去了。反正我皮糙肉厚,顶得住!刘禄你敢跟着我吗?”李三眼睛已经熬得红了,他鼻子里出着气,氤氲出一片雾气。

      “最多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亮后,冰就立刻化了,今年再也没法取蚌了。”

      刘禄点点头,温度升高后,透明的蚌在水里不会显形,不因灯照变色。这也是府衙的人叫他们凿冰的原因了。没有冰层的桎梏,这些不被察觉的蚌很容易恢复自由。

      “三哥,我陪你一起去冰下,我们假装成采蚌人再出去。他奶奶的,老子也要赚三百两,谁要五十两,还不够我老娘买药的,还不够我塞牙缝呢!”刘禄搓着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既愤怒又激动,既紧张又害怕,紧紧跟着李三。

      李三用铁钩固定好绳索翻身下滑,他身材高大却身体灵活,刘禄也蹑手蹑脚地跟着往冰下滑。他们没有到底,在离地面两丈的地方,两人顺利地躲进了李三在夜里凿出的冰洞里,那个狭小洞口的朝向在那条五尺大裂缝的侧面,巧妙地起到了些障目法的作用。

      就在此时,府衙里有人催促着镇上凿冰的人都速速上冰领佣金。三天三夜的凿冰任务已经完成。他们听到冰上一阵金属碰撞声,那是村民们纷纷松开手里的冰镩,把它们扔到冰面上的声音。与此同时,李三和刘禄同时抓紧了各自手中的冰镩,那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武器,他们紧张又兴奋,心脏的搏动比冰上轻松的人们跳得要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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