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 一入阁门深似海 从此杨柳是路人 ...
-
雍昭将她放下。
杨柳半是僵硬的身子一下子栽进了泥泞。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沾满泥水的鹅蛋脸扬起与生俱来的尊贵，“如果你要杀我，现在就动手吧。”
“果真是个出淤泥不染的好苗子。”
她一怔，“你不杀我？”
雍昭半张脸映在月光下，呼啸的晚风撩起他额间的碎发，将一道如同毛虫的血疤外露，他的笑迷人，只可惜她看不见。
“我不舍得。”他凑近，手指勾着她的下巴，用白净的手帕一点点擦净她脸上的污垢，“你可曾听说过赤姹阁？”
“不曾。”
她久居深宫，就连宫内短暂的热闹都是奢求，若没有十里陪着她，怕是她熬不过这些年的春夏秋冬。
雍昭声音缓平。
“赤姹阁，江湖暗门，与正道背驰，以杀戮过活，取富人钱财为乐，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是那里的人？”
雍昭大方承认，“我是阁主心腹，你若想去，我便带你走。”
“可你都说了那不是好地方，为何又要拉我下水？”
“人心之下何处能得安宁？这盛世繁荣，又何曾有你容身之所。”
他的那一双眸子直接看透她的脆弱，杨柳心悸一颤。
“我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你留我，又有何用？”
“做傀。”
“何为傀？”
“赤姹阁的杀物，准确来说就是替阁主办事。”
雍昭也不过多废话，“你同我走，会有专人教你学规矩。”
他一把抓过她的手腕，两根手指点在脉处，良久温言：“你的眼睛我能治好。”
杨柳没半点惊喜，她这双眼便是为十里所瞎，复明，左不过是继续看清世间丑恶。
她的声音清冷，努力掩藏自己的情绪，“若我成为傀，可否为我最爱之人报仇。”
“赤姹阁的傀皆需断情绝爱，过往浮沉均与你无关。”
“可我现在这般屈辱的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给他复仇！”
她难以摁压心中悲愤，雍昭满脸讥笑。
“若你不愿同我回去，我便将你送往官府，如今你杀了朝廷命官的儿子，这牢狱可不是那么容易逃的，更何况你现在还是一个瞎子。”
他似在威胁她，杨柳陷入两难。
雍昭也没闲心再等，今日他出行的任务并未完成，回去定会受到阁主责罚，原是想捡个意外收获，没曾想这小丫头片子倔得很。
她内心挣扎，恨不得让自己深埋进这泥潭之中！
她的亲生父母从不曾怜惜过她，将她关在冷宫不管不顾，新婚丈夫厌弃她，将她抛掷青楼丢失清白！
她唯一所爱的男人，竟因与她相恋而惨死曝尸，就连死后都不得善终！
这世间有太多不公压在她身上，重的让他无法呼吸！
她不能死！
她要活着为十里报仇！
她要为曾经的自己报仇！
只有活下去，才有实现一切的可能......
雍昭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你可愿意跟我回赤姹阁？”
她扬头，那双失光的眸子依旧勾人，“我，愿意。”
赤姹阁。
幽花遍地，银蓝叶缠枝着殷红花瓣，诡异而美艳。
雍昭带着她一路穿过浓浆赤道，忽略阁中小傀目光，直奔阁主的朗月楼。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连个男人都勾搭不了？我养着你们还有什么用！”
两人刚停门口，一片碎布便直冲她眉心飞来，雍昭眼疾手快，直接徒手接住了碎片，但还是不幸被碎片锋利的边缘划伤。
他眉心微动，似有些不满，但看向身后的女人，一副从容赴死的神貌。
他似笑，但在踏入门槛那秒瞬间面无表情。
“是谁惹阁主这么生气？”
半倚在塌上的美艳女子着一身银蓝色纱衣，那双半挑的狐媚子眼细打量着雍昭身后一身褴褛的女人。
笑虽浓艳，暗讽俱全。
“你这是从外捡了破烂回来？出去这么久，任务完成了吗？”
“没有，左兆麟平日里出行谨慎，我很难查到他的行踪。”
同样没有完成任务，她似乎对雍昭要宽容许多。
“也劳苦你跑这么远，不妨今晚就到我房间歇息。”
此话一出，旁边伺候阁主的都心知肚明，雍使者又免不了被阁主折磨了。
一月总有那么几天，雍使者都要以身控制阁主的杀戮冲动。
雍昭似乎已经习惯，平静应下后便将杨柳扯上前。
“如今阁中小傀缺少，我瞧这女子具有潜质，已经替阁主试过。”
美艳女人勾唇弧度加大，轻轻一摆衣袖，一阵风刮过，杨柳毫无防备的被扯到了她的面前。
起榻，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捏着她的下巴，她若是再稍稍用力，她下颌骨就要碎裂，虽疼，她却不肯喊出声。
“确实有骨气，你眼光不错。”
当她目光对上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神时，眉心微蹙，“是个瞎子？”
雍昭走近，在女人眼角落了一吻，杨柳只能闻见一阵薄荷清香，但她什么都看不见。
随后她听见带她来这里的公子说道：“我能够治好她。”
见他执意要将她留下，女人有些埋怨，“你瞧上她了？可还记得城中规矩？”
“非也，不过是瞧着有用才收的，若是阁主不肯，我这就将她丢进熔岩之中。”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还是没半点波澜，见他笃定，她也不好在找茬。
盯着杨柳那张脸，她确实有些心动。
前些日子她派去勾引唐泊林入赘女婿的那些小傀都失败了，如今这新来的倒是可以一试。
“叫什么？”
“青楼的妈妈给我取名杨柳。”
在入青楼之前，她是大成长公主，还未取名定封号就被丢进了冷宫让弃妃抚养。
姨母喊她囡囡，她便以为自己叫陆囡囡。
而后父皇让她出嫁，才随便找国师给她取了个名字，陆知心。
她听不惯，还是觉得陆囡囡好听。
女人摇头，“杨柳这名字不好。”
雍昭附和，“不如阁主给她赐名。”
虽然看不见，但她却十分规矩的下跪低头等候赐名，见她如此机灵乖巧，女人甚喜。
“不如就叫钩吻，一吻勾魂，一吻杀人。”
“甚好。”
雍昭对她说道：“以后你便是赤姹阁一名小傀，其他的规矩等会儿会有人教你。”
“是。”
女人让雍昭坐在她身旁，身子半倚在他身上，行为妩媚，音调也变得轻柔，“记住，我是这赤姹阁你唯一的主人，殷冥。”
殷冥。
即使她现在无法看清她的相貌，也能通过名字勾勒出她那如同冥花般摄魂的美貌，定是人间绝物。
她走后，殷冥彻底放肆的倒入雍昭怀中，放肆大笑。
“少了你这两日伺候我真是日夜难眠，如今你回来，我竟觉得有些心安。”
雍昭努力挤出一抹笑，“阁主莫要依赖阿昭，否则会被人捏住不应有的软肋。”
殷冥执拗，“这江湖中还未有人敢近我伤我，除非是我的心腹。”
见她双眸泛红，气愠上头，雍昭立马回应：“阿昭不敢，我这辈子都会效忠阁主。”
殷冥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卸衣与他一同倒入塌后的花瓣浴池之中。
钩吻被赤姹阁的下人领着到了起居坊。
起居坊负责各位小傀、大傀的饮食起居，再往上的小儡和大儡还有阁主则是由风云坊的人负责，因而起居坊的人常偷闲。
阁内许久未来新人，而阁中的小傀因执行任务亡命江湖的数量越来越多，虽然小傀没有上数，但是大傀只允许存在十三人。
如今这大傀空位还余五个。
起居坊的老嬷嬷见这次来的新人小傀是个美人，便眼尖上去讨好，但又仔细一瞧竟然是个瞎子，瞬间态度一落千丈。
一个瞎子能成何大事，定是雍使者见她可怜收留的。
整个赤姹阁无人不知雍使者内心还残留一丝善意，实属难得。
她随手抽了个牌子塞到她手里，漫不经心的交代道：“以后你就住到长乐间，你品阶低，只能配一个仆人照顾。”
她已是心满意足，连忙道谢，便被分来的仆人搀扶着到了长乐间。
新仆是名十五六的失孤女子，叫樱草，因为在街头要饭被雍昭捡回在赤姹阁打杂，如今这位新主子已经是她三年来伺候的第十位了。
小傀大多需要执行很危险的刺杀任务，许多人在干第一单就会殒命，侥幸能活下的人也难逃接下来的任务。
之后一连完成七个任务，才能成为大傀候选。
她对新主子也没什么过多感情，大多就只是将城中的规矩同她讲述一番，让她谨慎行事，莫要惹了品阶比她高的大傀，也莫要闯入儡院住所。
钩吻听得有些头蒙，脚步也有些酸软。
她问了一句：“我们何时才能到长乐间？”
樱草心里还有些幽怨，语气不平，“早着呢，长乐间位于赤姹阁边界，那个地方荒草不生，连口水井都没有。您被分到那个地方，多半是不会被重视，但至少能够平安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