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芳华》池池早呀

2、安定侯府

　　我这才想起此行来的目的，可今日侯爷偏偏出去了，府里主子只有一个世子爷。爹爹又不愿自己过来借，我一想，长痛不如短痛，便腆着脸道：“要不然世子找到了遣个人送过来。”
　　程灏行似是斟酌了番为难道：“那也不是不行，只那书在我爹书房中，也就需我躬身到那几千册书里寻那几本，只我这几日生了病，有心无力耳。”说罢还掩袖咳了几声。
　　须知时人一生起病来也不论是何病，只想让别人以为你病弱就得咳几声。
　　看他咳得白润的脸颊微微发红，额头鬓角冒出了细汗，我忙问道：“世子或着人找？”他轻叹一口气道：“只是那书房平日里都是父亲亲自收拾的，不准许识字的下人进去，卿卿又着急回去，不能自己寻......”一言未罢，又咳了起来。
　　我见他嘴唇发白，想到自己一来说是探病却没尽探病之职，只想着借书，委实不近人情了些，心一热便嘴快道：“那我便自己找罢。”因着是多年的老邻居，自小时整个侯府已经被我逛个遍，别说是侯爷的书房，就是哪里有狗洞，我都知晓的一清二楚，但尽管如此，我在看到程二公子上扬的嘴角，左眼皮便开始一直跳，跳灾啊。
　　自己选择的路不管怎么样都得走完。我看着在前面闲适阔步的程灏行，油然生出被拐骗的错觉，罢了，权当逛个院子，消消食儿，晚上让周妈妈再做个桃花鱼吃。因着安定侯府近日里有过大改建，我又有好许时候没来，故也充满着新奇。改建的安定侯府花园九曲回肠，多了些奇花异草，又因着先安定侯夫人爱好花鸟画，故园中布景很是写意，十步便是一景。红枣因被我用今日明天所有的食粮警告后，一路上都垂着脑袋，委屈的瘪着嘴不敢说话，只敢用眼睛瞄看假山上的奇花异草，并时不时发出自以为小声的赞叹，哎，身为京都首屈一指的端庄沉静的大家闺秀的心腹大丫环，竟如此活泼外放，不可不可。我暗自思量回去定让荔枝好好教育一下红枣或直接把红枣放教习龚嬷嬷那练上十天半个月的。
　　一路无话，没半晌一行人就到书房。
　　说是书房更像是书楼，是建在外院独立的一间屋子，靠近侯爷和程灏行的住所有两层高。
　　因着红枣识字，大周朝又民风开化，对于男女设防并不严苛，故我便让她守在书房门口。
　　安定侯爷本就是文官且是自科举得的官职，致仕前官至户部尚书，文采斐然，博古通今，其在诗词书画方面均有盛名。
　　就是原先侯爷的外书房我未曾进去看，虽料想应当藏书颇盛，心中也有所准备，但在看到安定侯爷的书房还是咋舌了一番。
　　进了屋子就能看到看见每面墙放着由地及顶的书架，每个书架都放满了书。
　　真是实诚的安定侯爷。
　　相比爹爹零零总总也就二十来本充门面的积厚厚一层灰的四书五经，兵法行策，安定侯爷的书楼一看便知是有人定时都会仔细打扫，每本都整齐地摆放着且一尘不染，在书房西侧书架前方摆着一张桌子，笔墨纸砚齐全，侧方还放着画缸，里面放满了画卷。
　　东侧一条通往二层的楼梯依稀可以看见上方和下面相似的布局。看着码的整齐的书簿我庆幸道：“这般整齐确是好找了些。”
　　“可不尽然。”程灏行随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翻看了几页咧开嘴笑道：“随我上来，王爷要的书在上方。”
　　二层格局虽与一层大同小异，书的摆放却明显杂乱的多，正北方开了个窗户，旁边放着个美人榻，左侧的桌案上，放着一副还没画好的...桃花图。
　　“这是你画的吧。”我笃定的道，“啧啧，画工精湛啊。”程灏行刚点了点头，听我说了下半句挑眉道：“所以你到现在荆桃，桃花仍是分不清。”见我不说话又道：“看来还有样梅花。这三种花全然不同，你是怎么可以每次认错的，眼神果然不怎好。”看到那厮得意的笑，我忍不住做了个鬼脸回嘴道“忒的程世子见识颇广，浣柳涤桃两位姑娘从未认错过。”
　　程灏行只充耳不闻，就着刚才提上的书，侧身倚在乌红色的顶梁柱旁，看了起来，纤长白净的手指匀速的翻动泛黄的书页。二楼的窗未关，正好一缕阳光穿来，打在他白皙的侧脸，更显的他更加轮廓棱角分明，鼻梁直挺，好好的皮囊却偏生长了了双明媚的桃花眼，哄的世家小姐们冒着丈夫多几个妾室和通房的风险也要嫁与程二公子当世子夫人，想到这我没来烦了起来，“哼，惯会骗人的。”我腹诽道。
　　我颓然失去了斗志，每次都是打在棉花上。“书在哪？”我在靠近自己的书架上翻了翻。
　　“在那。”他没抬眼用书指了指西北角。刚才因着帘子故方才没看见书架旁边一摞足有半人高的旧书，且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我狐疑的瞥了一眼正捧着本书装模作样的程灏行问道：“真是这堆？”
　　程灏行抬起了脸，看着我，装着一副无辜的样子道：“我什么时候骗过卿卿了？”
　　我白了他一眼，认命地从怀中抽出帕子，掩住了口鼻开始从那摞旧书里翻找。
　　“程灏行。”
　　“嗯？”
　　“这书堆了多久了？”
　　“大概三二月罢。”
　　“这上面的书房你在用吗？”
　　“这上下两层现在都是我在用。”刚才在园子里分明说是安定侯爷自己亲手整理。
　　“你新相好叫什么名字。”我一面拍了拍布满灰尘的书，一面不经意地问。
　　“杨秀。”红枣的消息这样看也是有可信的，我见他如此爽快的说出兴趣完全被勾了出来，放下了手里的书，凑到他跟前问：“是哪个馆子里的？长得怎么样？怎么被侯爷发现的？”
　　他放下书，思索了片刻道：“伶人馆里的，长得还行吧，没我好看，至于我爹......”我正兴味的听着，看他这吊人胃口的拖长的尾音，挠得心痒痒。
　　“卿卿，你如今都不像原来小时候那般叫我。”他话锋一转，带了点委屈。
　　我下意识的就想回嘴，看他那装的委屈样心思一转，眯眼笑着唤了一声：“行姐姐。”
　　程灏行登时咳了起来，我见他咳得厉害忙拍了拍他的背，这屋子里可就我们两个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我十张嘴都说不清。
　　“卿卿，你...不要拍...得那样..重，我...伤口要裂...开了。”我忙挪开了手，看他终于平静下来，总算松了一口气，不用怕被京兆尹抓去了。
　　我叫他姐姐是有个缘由的。这要追溯到我还是个天真腼腆的三岁小女孩。那时先侯夫人还未过世，程灏行也还是个俊秀可爱，唇红齿白全然没有现在的坏心眼的五岁小公子。程夫人与他姐姐程珂白日里无事便喜欢把他扮成个女孩子，扮作小丫头的样子。那日爹爹领着我去他家，程夫人给我介绍起程灏行便笑着让我唤他行姐姐。那时少不更事，被这程灏行漂亮的面皮糊住了眼睛，也就叫了行姐姐，且也不知是否真是我目拙，后来他就是作小公子打扮，我对于他是女孩子的这事仍旧深信不疑。一直至老侯爷过世后听说那个顽劣不堪的程二公子，才发觉原来程二小姐是程二公子，改了口也来不及了，我已经被他记在了心中。绝对要戏耍的人之一。
　　且只有他戏耍我的份，每次我反击回去，都不见他吃什么亏。今日难得见他如此狼狈，我心情欢愉了几分，摘下手绢冲着他的方向抖了抖，扬起一阵灰，看他连打了几个喷嚏顿时觉着解气了少许。
　　他抬头正要说什么，突然在目光在我后面定住，嘴角微微上翘，我登时感觉脖子发凉，正想回头看便听他低声说：“别动。”
　　我当他准备吓唬我，便也学着他压低了嗓子问道：“怎么了？”
　　“你左后方有只耗子。”他微微往楼梯口方向后退了半步。
　　我吓得不敢吱声，微侧头用余光瞥见身后地上，果然有一小团灰影，来不及细看，便快跑几步往太师椅上跳。
　　我虽在京中各小姐中是有了名的胆大，摸鱼抓田鸡什么不在话下，却唯有一样顶顶害怕的活物。
　　那便是耗子。
　　且不论是多大的，什么颜色，哪个类别的。
　　那因果还得追溯到我七岁生日时我收到的来自程灏行的前所未有的贺礼。
　　那日我因爹爹给我做了个新秋千，十分开心，完全忘记前阵子“不小心”踩死他的飞天将军那只蛐蛐那件事。
　　待我吃完他给的食盒上层据说是来自南照的特色美食。
　　打开下层时，一群灰不溜秋的活的小耗子沿着我的袖子直往我身上跑，将我衣袖啃出了好许个洞。
　　这个生辰礼吓得我做了半月余的噩梦，好不容易好点了，他又使人给我送来上次一样的吃食，却多了个被煮过的耗子脑袋。
　　我又足足吐了三日，两月不敢吃肉。自此后，我只见着耗子就脊背发凉，头冒冷汗。
　　我缩着肩，不敢看，只听见自己颤声问他：“它跑走了么？”
　　只听身后男人恍然大悟道：“原是我看错了，是一块灰色的抹布。”
　　我抬起头看了眼，见他嘴角微弯手上提了块灰色的抹布，地板上的灰影已消失，便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的小步从椅子上迈下来，随意的整理了一下裙摆。看到正装模作样看书的某人，心里默念我是名门闺秀，名门闺秀，暂时平复了心情，正想开口，与厮讲几句道理。
　　便见他放下了书籍，望了望日头，开口道“快到午膳时间，卿卿要一同用膳吗？”语罢，又从书堆的左上方摆放整齐的书架上准确的抽出我爹爹要的那一本书，递与我。
　　我看了看他递过来的书，又目测了一下眼前这堆已经搬了一大半的书及自己灰扑扑的湘妃色襦裙，见他弯成新月的桃花眼和微翘的唇角，登时想上去扯破他的脸皮。奈何身量有限，我深吸一口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卿卿如不想要，我便放回去了。”说罢真回到书架前预备往最上层放。
　　我终于控制不住快要崩掉的脸，用两只手摸了一把旧书上的灰，往他月白色的长袍上贴两个灰色的巴掌乘他还未反应过来，并重重的往他丝履上踩上一脚，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便迅速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