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月》舟上客

9、第九章

　　次日，苍沈二人作别秦老夫人，又被秦府护卫送到了客栈门口。旁人退尽后，两人十分默契地望着不同方向，互不言语，等着靳岸率领车队出来。

　　还好靳岸足够准时，午时一到，立刻牵着苍煜的汗血马走出来，后面跟着精神抖擞的士兵们。

　　这一对比，一夜未睡的苍煜和沈怀，就显得很颓靡了。

　　“世子，您似乎看着精神不太好？”靳岸发现沈怀异样，担忧地发问。

　　“无妨，只是夜半醒了，没再睡着。”沈怀随口扯谎的本领，已达至臻化境，蒙骗十个靳岸都不成问题。靳岸不疑有他，吩咐旁人取来鹅绒毯铺于马车内，供沈怀路上休息。

　　就这样，苍煜上马，沈怀进轿。车队浩浩荡荡一路向南，照例避官道，行小路。

　　天枢城外，有几处肥沃草场，专供城内四大家族圈养良驹。嫩草肥美，苍煜□□汗血马禁不住诱惑，走几步吃几口，慢慢悠悠，硬是将苍煜驮到了车队最末尾。

　　这一拖不要紧，只要苍煜一夹胯，汗血马便能风驰电掣地冲到最前面去。然而苍煜却借此机会，瞥见车队末尾的侍卫队列中，一处突兀的凹陷。

　　这不对。

　　苍煜熟知部下的身高，灵教中没有身形如此矮小的杀手。而且自营寨出发前，他特意挑选了身高相近的部下随行，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趁乱混入。

　　苍煜不动声色，愈行愈慢，逐渐接近那一处凹陷。

　　汗血马已行至身侧，那人却完全没有察觉一样，仍旧低着头奋力走着，汗液一滴一滴自鬓角滑落，落在细瘦小臂上，气喘吁吁。

　　苍煜看出此人并无威胁性，使眼色让附近的部下噤声，自己突然倾身，将那人拦腰捞至马上，另手及时地捂住他的嘴，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掐灭在嗓子眼。

　　好轻的重量。

　　他使出锁喉之法，二指牢牢卡在那人咽喉处，仅留下一丝气息让他答话。

　　“说，你是谁。”

　　“我，我是，秦…”

　　是个清亮的声音。但那人只说了一个姓就被一口气卡住，脸色紫红，不住挣扎。苍煜脑中电光石火，冒出一个红衣娇俏的少女。

　　“秦络莺？”

　　那人重重点头，想要回过头看他。苍煜松开手，怀中人剧烈咳嗽起来。折腾半晌，又是清嗓子又是喝水，秦络莺才缓过来一口气，回身来嗔怒道。

　　“刀疤哥哥，你这么凶，会娶不到老婆的！”

　　“少废话。你跟来做什么。”苍煜不吃这套，冷冷看着秦络莺。

　　“我只是想去皇城玩一玩嘛。塞北无聊死了，天枢城我早逛遍了！”

　　苍煜嗤笑一声，心中却在盘算。

　　元帝年过半百，昏庸无能，但凭着祖代打下来的江山与沈家倾力支持，登基数十载不倒。传言他极好美色，常因流连枕榻而误了朝时。历年藩国进贡，可用美人抵五谷，抵香料，抵金银与珍宝。

　　此番，若能带着秦络莺去皇城，或许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棋子。

　　几秒思索，苍煜胸中已有定夺，语气瞬间温和下来，在秦络莺耳畔低语。

　　“我可以带你去皇城，但有三个条件。”

　　秦络莺惊喜，回头眨着美目看向苍煜。“真的吗！”

　　苍煜颔首，不疾不徐道。

　　“第一，白天你要待在我的马车内，无论发生什么，不准出来。”

　　“第二，晚上你与我同居一室，不可出门。”

　　“第三，此事不得告诉你世子哥哥，更不能与其碰面。”

　　秦络莺想都没想，一个“好”字便脱口而出，整个人瞬间变得兴奋无比。苍煜吩咐部下，将那辆为自己准备的车轿收拾出来，让秦络莺坐进去。

　　他本想将车帘固定，以防哪一阵风吹过，将里面的绝世之姿倾露出去。但又怕沈怀起疑，只能自己时常随行车轿左右，照看秦络莺。

　　这件事发生在车队末尾，若是平时，一顿午膳的功夫就足以传到车队前面去。但好在随行侍卫皆苍煜心腹，这轿子上多了个美娇娥的事，愣是瞒得密不透风。

　　只是苍煜再也没与沈怀同乘车马。一路相安无事，转眼到了断鸿关。

　　十一月初的断鸿关，梧桐叶落了满地。
　　入夜，秦络莺安睡于榻，苍煜在案前执笔写信。

　　“恰逢立冬，入断鸿，一切皆安。”

　　“与沈怀相处近一月，其未起疑。有望重夺信任，伴其左右。”

　　“途径天枢城，获秦家小女，倾国之姿，心无防备，此女可用。”

　　“见此书信，立即清理营寨，斩草除根。事成，速至皇城。”

　　“我已有一计，需汝配合。”

　　书写毕，苍煜将信纸卷起，装入信筒，并从衣襟内取出秘制香粉，挥向窗外。不多时一只苍鹰飞至，携信于足，扬长远去。

　　从断鸿关到皇城，不过三日光景。

　　然而这短短三日内，气温却骤降，直接从秋入了冬。沈怀有些轻微的咳嗽，靳岸便在路过小镇时为沈怀重金买了件白狐裘披风，想了想，又拿老板找回来的碎银子给苍煜也买了件冬衣。

　　拿回一黑一白两件衣服时，沈怀还斥责了靳岸几句，说他太过铺张浪费，一日后便入皇城觐见圣上，之后回到宣亲王府，便不需要此衣。但靳岸的说辞是，不可将路上风尘带至陛下面前，一主一仆僵持许久，沈怀还是将毛茸茸的白色狐裘披在了身上，整个人瞬间圆了一圈。

　　苍煜看得乐呵。抛开仇啊恨啊的不谈，他真想上去揉揉这个白团子。手感一定不错，还会很温暖。

　　至于自己那件冬衣，他绕到车队末尾，丢进了不起眼的一个轿子。

　　“哎哟，这黑黑的一坨是什么，你可别包了什么东西来吓本小姐！”轿子里面传出秦络莺清亮的声线，也略微带了点鼻音。

　　“穿上，冻病了我可没钱给你买药。”

　　苍煜在马背上生硬地命令道。秦络莺却不怕，从轿子中露出半张脸来。相处两周，她发现这个人冷着脸凶人的时候不可怕，笑起来捧人时才可怕。

　　用秦络莺的话说，就是虚伪，太能装，不入流。

　　若严秋在，定会附和一句，我家主子就是个小人，比他师父差远了。

　　苍煜不置可否，反正他也承认，他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他在马背上换了件干净的秋衣，仍是一身北境装束，进了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