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皇城其实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岚烨。
但因为岚字为当今圣上之名,在街头巷尾大呼小叫这字眼,属实犯了皇帝的忌讳。久而久之,百姓们也就渐渐淡忘了这个名字,统一称之为皇城。
从北门进去,一条笔直大路直通皇宫,名为青云街。历代王侯将相带着满身功勋回朝,都是走的这一条路。
数万块青石台,从城门铺到宫墙边,铮铮马蹄踏上去,一步一个响儿,那是真威风。
托北境流寇的福,沈怀与苍煜此时便在青云街上,骑着马昂首阔步。
一左一右,一深一浅,胯下骏马都是与所穿衣袍相反的颜色,一齐迈步时,就像两条交错流动的河。
沈怀入了皇城后,便将戴了一路的白纱卸了。老老少少照例驻足,仰望马背上意气风发的男人。少女们也如往常一样,三三两两掩着手帕聚在一处,多是沈怀的倾慕者。
但这回不同以往,多了一部分人,津津乐道苍煜脸上的可怖刀伤。
“要我说,这流寇还是厉害!死你面前,也要给你毁个容!”
“可不是,听说那傅洵带兵攻了几次北境,都没啃下这块硬骨头!”
“这山野头子啊,本就生得高大威猛,再加上这么个疤在脸上,谁敢近身!”
有些看客越说越激动,沈怀想不听见也难。他侧目望向旁人口中谈资的主角。苍煜正目视前方,脊背板直,身体随着骏马踏步轻微晃动,在沈怀可见的半张脸上,刀疤贯穿右颊,延伸到下颚才止住。苍煜察觉到他毫不掩饰的注视,偏过头来。
那伤疤瞬间变得完整。从左眉一直斜穿,跨过高挺的鼻梁,再到右下颚,毁了这张脸上所有本来流畅的线条。
沈怀不知为何,看着这张可怖面容,竟莫名有种心安的感觉。
苍煜对他不加遮掩的注视未做言语,只挑了唇角轻笑一声,便回过头去。
骏马昂扬,载着二人到了宫墙边。自此处,青石板路尽,换之琉璃玉阶。迎接的内官早已在宫门口等待。见二人,拂尘一挥,俯首作揖。
“恭迎将军,世子。老奴托陛下旨意,有三问给二位,答过才可面圣。”
沈怀已经对宫中礼制见怪不怪,二话没说下了马。苍煜蹙眉不解,斜眼瞟着沈怀,跟着动作。
“其问有一,二人衣可净?”
沈怀颔首,苍煜也低下头。
“其问有二,二人体可康?”
沈怀掀袍,单膝下跪,苍煜也单膝触地。
“其问有三,二人心可诚?”
沈怀展臂,做出一套繁复动作,之后朝着东方叩首,苍煜没学来,只将头磕了下去。好在内官并没为难苍煜,行过礼后,笑呵呵将二人搀了起来。
“如此甚好,甚好。皇上已在明和殿等候了,请随老奴速速去觐见圣上。”
内官带着他们在宫内穿行,回廊冗长,苍煜没忍住,在沈怀耳边嘀咕了一句。
“你们见个皇上,步骤还这么多的?”
“这是述元一贯的礼典。天子为神,皇宫即为神殿,万不可有半分僭越之心。”白团子沈怀轻飘飘吐出这么一句。
“没甚么用的繁文缛节,若老子当皇帝,定废了它。”
此话声音细微,仅有沈怀听到。他将头侧转过来,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的剜苍煜一眼。
“在宫里说这话,你嫌命长?”
苍煜一笑,不置可否。转过一处戏水台,便到了明和殿。
此殿为皇帝下朝后的议事处,居于皇宫正东,外殿宽阔通透,内殿以暗红色作基调,辅之金与紫。二人跨入外殿门,才发现内殿正大门紧闭。走近时,可以听到里面隐约的谈话声。
有内官踩着碎步,托一雕花木盘走来。二人将随身兵器置于其上。
“请世子与将军稍等,老奴这就去通报。”内官是皇帝的近侍,沈怀认得,便颔首致意。
“有劳公公了。”
二人在内殿外等候,沈怀是一贯的沉稳性子,自是不急。而苍煜无事可做,便自恃耳力过人,将心思放了几分在殿内的两个声音上。
其中一个是雄厚低沉的声音,二三十岁年纪,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该是习武之人。另一个声音洪亮但沙哑,外强内虚,此人要么年过半百,要么身有顽疾。
只可惜两种声音交织,加之大殿回音,苍煜无法分辨出具体的字眼,只得作罢。
一炷香后,内殿门开。苍煜终于听到清晰的两句话。
“岭南一事,便交予你了。”这是那个外强内虚的声音。
“微臣告退。”习武之人回答。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青龙铠甲的男人便朝殿门走来,步履稳健。
苍煜认得这种铠甲。在述元,将领按照官级穿戴不同铠甲。由高到低,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为四个等级,对述元战事愈举足轻重,等级愈高。此人身着青龙铠甲,该是有极高的官职,并手握重权。
那人经过殿门时,与沈怀相互致礼。
“沈世子。”
“傅大人。”
男人似是感应到什么,侧过目,隔着沈怀,与苍煜对视了一刹那。
好一个沉稳坚定的眼神。
男人离开后,苍煜与沈怀一同进入内殿。正座上,皇帝身着紫黑龙袍,双鬓微白,略显老态。苍煜与沈怀行至大殿中央,行跪拜礼。
“臣参见皇上。”
“草民参见皇上。”
“爱卿们,平身吧。”
皇帝微一抬手,二人双双站起,拂去膝上灰尘。皇帝从上到下打量着苍煜,笑着说。
“苍爱卿,从北境来皇城,路上可还都适应?”
苍煜答。“回陛下,一切皆安。”
皇帝点头。“此番你以少胜多,剿灭流寇,造福百姓,乃战功一桩。朕素来惜才,你若想留在朝中做事,可与朕说。”
“承蒙陛下厚爱,只是草民生于北境,长于北境,思乡心切,暂无此番想法。”苍煜回道。
“也好。相比于中原,北境才是你的天地。”皇帝将目光放到沈怀身上。“沈爱卿一路上也辛苦了。”
“职责所在,愿为陛下效劳。”沈怀颔首。
皇帝欣慰,话锋一转,问向苍煜。“半月后便是朕的寿宴,这段时间,苍爱卿想要住在宫内,还是宫外?
“回陛下,草民愿居宫外。一来宫内礼数繁多,草民在宫内,恐会坏了许多规矩。二来宫外有草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草民愿与他们住在一处。”
“哦?你的部下也一同来皇城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皇帝蹙眉,似有惊诧,下意识将目光转向沈怀。
沈怀连忙答道。“陛下莫要怪罪抚远将军。是臣的侍从们到了落霞镇突发高原反应,无法上路,抚远将军暂借麾下士兵与臣,一路随行,护送车队。”
“原是如此。那你倒要好好酬谢一番他了。”皇帝垂眸,思索几许。“我听闻沈家在城南有一处闲置的良宅,不如,这半月便让苍爱卿和部下住在那里,沈爱卿觉得如何?”
皇帝发话,沈怀拒无可拒,只得应下。
“陛下良策。臣立即让人清扫此宅,今日末时便能住进。”
皇帝点头,又问了些大大小小的北境事宜,瞅着神思愈发倦怠,精力愈发不济,旁边的内官也看出异样,出言提醒道。
“皇上,您该午间休憩了。”
那皇帝老儿摆一摆手,二人便一齐退下。
殿门外,苍煜取回佩刀,对着沈怀就是一个痞笑。
“真不好意思,还要住你家房子。”
沈怀黑线脸,“皇命难违,不必谢我。”说完将枕月系于腰间,转身便走。
“哎,你等等我!”苍煜两步追上去,在沈怀耳边说道。“你刚才一口一个臣的,当的什么官啊?”
“鄙人不才,正三品礼部侍郎。”低气压的某人目不斜视。
“那旁人们怎么都叫你世子?”苍煜继续追问。
“世子为尊称,如此称谓也无可厚非。”沈怀不冷不热的回答。
一路说说笑笑,沈怀主说,苍煜主笑,二人出了皇宫,在宫墙边骑上骏马。沈怀没废话,扬鞭直奔城南良宅。苍煜无奈,一夹马肚跟了上去。
这宅子,说是在城南,其实一点都不南,就在皇宫边儿上,绝对的中心位置。宅子外种着一排杨柳,柳枝向西摆时,可见繁华市井,柳枝向东拂时,又见湖光潋滟。夙清湖畔,景色怡人,风水绝佳。
此处良宅本是太子少师的府邸,去年少师告老还乡,宅子空出来,被沈家高价买下,近几月刚重新修葺好,楼宇雕栏玉砌,园林一步一景,堪比皇室府邸。
最重要的是,这宅子还有个得天独厚的好处,就是离夙清湖那一头的宣亲王府只有一条街远。
几个下人把蒙着红绸的宣亲王府匾额摘下,换之深紫狮头匾额,表明此处住着的人为天家贵客,又将庭院彻底清扫一番,便让苍煜一行人住了进去。
殊不知,当天夜里。沈世子复又入宫,求见圣上。
明仪殿内,灯火通明。
“爱卿此去北境,可有发现什么端倪?”
皇帝坐于龙椅上,大殿空荡,只有一位心腹内官侍立其右。
“回陛下,微臣确有发现。臣在抚远将军营寨的井水中,发现了中药夏尤子。”沈怀答道,将盛满井水的木瓶递予内官。
“夏尤子?那不是一味滋补调养的草药,上月朕体感虚寒时,还在太医开出的方子里见过它。”
“陛下所言不假。但抚远军所饮井水里的夏尤子却是过量,以至于微臣与三百沈家卫初抵营寨,饮下此水后便起了高原反应。这才有了之后,抚远将军借兵护送一事。”
皇帝点头不言,沈怀继续道。“微臣曾阅医书,过量夏尤子可以大幅提升人的速度与力量,但会急剧消耗身体机能。所以臣认为,此味中药与抚远军大胜流寇密不可分。”
“如此说来,抚远军的骁勇,是徒有其名了。”皇帝垂眸思索, “不过,他们此次剿灭流寇,为民除害,不管是以何种方法,都确实是功勋一桩。朕若不嘉奖一番,只怕会寒北境子民的心。”
“是,陛下圣明。”沈怀道。
“沈爱卿,此番我将苍煜安置于沈家的宅邸,也是希望你,能帮朕多盯着些他。若其一有异动,立刻向朕呈禀。”
“是,陛下。”沈怀宽袖一挥,双手合于胸前,俯身恭敬承下。
皇帝从龙椅上的高台站起,缓步踱至沈怀身前,扶直他因鞠礼而微弯的身骨,又缓慢、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宣亲王一脉百年忠义。沈家的好儿郎,除了你,朕信不过别人。”
沈怀抬首,对上皇帝如炬的双眸,面不改色。
“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