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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秦府正厅内,一老一少,两个风华正茂的青年,数个恭顺温良的婢女,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

      秦老夫人坐于主座,秦络莺在其膝畔,苍煜与沈怀对面坐着,静待婢女一一奉茶。

      奉毕,沈怀起身,行至秦老夫人正对面,躬身一拜。

      “此次前来,恕怀儿有要务在身,无法久留。母亲手书一封,嘱托我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说着,从襟内抽出一封书信,递给秦老夫人。后者接过,拆开后细细读。

      “潋儿啊,这么多年,我也是很想她…”

      秦老夫人似是陷入了回忆中,怔怔望向门外日光。伏在膝畔的秦络莺也抬起头,跟着望去,余光却偷偷瞟向苍煜。

      苍煜装作没察觉,垂首抿口清茶,不做言语。

      半晌,秦老夫人才回过神来,问沈怀。

      “这次那皇帝老儿,又让你做什么要紧事去哪?”

      “回阿嬷,此次外孙是携圣旨去往北部边境,迎抚远将军回朝为天子贺寿。”

      沈怀恭敬回答,刚想为秦老夫人介绍苍煜,只见她已将视线转到苍煜身上,笑吟吟地望着。

      “想必这位就是抚远将军了。老身足不出户,也闻得你的威名呀。”

      苍煜起身,谢过赞誉。“在下荣幸。”

      “话说,这皇帝老儿又要过生辰了。每年这个时节,都是皇城最热闹的时候。”秦老夫人语速缓慢,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是,阿嬷。寿宴连着沐雪节,举国同庆有月余。”

      沈怀接话,秦络莺听闻,一下子跳起来。

      “阿嬷阿嬷,人家也想去皇城玩!”

      “莺儿,不得胡闹。皇城不比塞北,闯了祸秦家可没法护着你。”秦老夫人刮一刮少女的鼻尖,劝阻道。

      “那不是还有世子哥哥,大伯二伯他们!”秦络莺鼓起腮帮子,不服气。

      秦老夫人仍是摇头,话锋一转,问向沈怀。

      “说起来,你大舅二舅,在京城里都怎么样?”

      若苍煜记得没错,沈怀的大舅和二舅,便是当朝的户部尚书与刑部尚书,秦则轩与秦则宁。此二人入仕十余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于百姓之中也颇有威望,是沈家势力中举足轻重的一部分。

      “回阿嬷,他们一切皆好。大舅两月前又添一子,取名思延。”

      “好啊,好啊,你小舅母月初也刚生产,是个女娃儿,这会儿不便起身来见你。”

      秦老夫人话音刚落,一青衣男子大步跨入正厅,带起一阵药香。

      “母亲,世子,有失远迎。”那人分别向二人鞠礼,身段颀长,眉清目秀。

      这位青衣男子,苍煜也略有耳闻。秦老夫人共育三子一女,头二子入京为官,其女秦潋之嫁入宣亲王府,膝边只剩小儿子,名唤秦则曦。此人无心仕途,却在药理上天赋异禀,是继承家业的不二人选。

      只见秦则曦回过身来,同样对着苍煜一礼,笑容温雅,如春风拂面。

      “客人不必拘礼,请视秦府如己舍。有什么需要,同我说便好。”

      “有劳了。”苍煜客气回道。

      因男主人回府,整个秦府更加热闹了几分。夕阳将落,下人们纷纷去准备晚饭。晚宴上珍馐玉食,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沈怀照例酒不过三,苍煜与秦则曦则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本还想着,你这通药理的人会滴酒不沾,今日真叫人大开眼界!”苍煜仰头,又是一杯。

      “在下常年泡在药罐子里,酒气对我的影响比一般人要小,因此便不忌口。”秦则曦双手端起酒盅,送至嘴边,徐徐饮下。

      一旁的沈怀缓缓起身,向二人说道。

      “将军,小舅,沈怀不胜酒力,先去歇息了。”

      沈怀素来不喜酒宴。秦老夫人刚被婢女搀回房间,便也意图离开。秦则曦了解他这侄子,也不多做挽留。沈怀离开后,二人饮下杯中酒,相继回房。

      入夜,秋风寒凛。苍煜欲解衣卧榻,却在窗边听闻一阵悠远的笛声。

      笛音婉转悠扬,尾韵绵长,七分孤寂,三分悲戚。

      苍煜心生疑惑。笛生于南方,那片述元与碧落曾经的接壤之地。在这遥远的塞北,是何许人,会吹奏这一种独属于南方的乐器?

      不该是秦老夫人。此音绵厚,气足而稳,老者无法拥有如此气息。也不会是秦络莺,少女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不该有如此心境。

      难道,是哪一个流落至此的碧落子民?

      苍煜翻窗而出,取足边落叶,并指成刃,削成一片叶笛。吹奏二三清音,附和着那笛音,运起轻功跃上树梢,凝神寻找方位。

      那人在东。

      苍煜足尖轻点树枝,向一处屋脊飞去。笛声更近,愈发清晰。

      那人许是听见了叶笛的清音,有意将音调转高,与之共鸣。但曲中孤寂未减半分,苍煜又近一步,跳上树枝,借枫叶遮掩身形,凝神吹奏。

      宫商角徵羽,五音轮转交替。苍煜慢慢找准了节拍与音律,不知不觉,与那人共奏了整曲。然而一曲终了,玉笛未止,此调接着彼调,似有无穷悔意,缓缓诉之。

      苍煜疑心更盛,蜻蜓点水掠过数个房顶,距离那笛音仅一墙之隔。

      只见灯火未熄的房前,有一白衣人背对着他。身形颀长,对月而立,单薄内衫灌满秋风,衣袖翩然翻飞。

      苍煜不知为何,心脏猛烈跳动,跳得他几乎承受不住,下一秒就要将吹笛的那人拥在怀中。

      他反复告诉自己,不会的。那人不会吹笛,他以前,明明是弹筝的。

      一曲毕,白衣人收了玉笛,负手在身后。微微偏头,向着苍煜所在的方位。

      也是,这么近的距离,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苍煜知自己暴露行踪,索性飞身而下,直奔那人而去。白衣人下意识回头,退开了半步,后背抵在石墙上。

      意料之中,一张惊若天人的熟悉面孔,出现在苍煜眼前。

      长眉桃目,俊逸无双。因长时间吹奏玉笛而鲜红的唇瓣,正小口喘着气。白衫单薄,前襟宽松,隐约露出一截锁骨。透过烛火与月光,甚至可以望见衣内淡淡的肉色。

      苍煜不敢相信,而沈怀同样惊诧。

      他左想右想,怎么也没想到,与自己共鸣的笛音,竟出自一位看起来五大三粗的边塞将军。

      四目相接之时,苍煜忽地记起,这支自己可以共奏的曲调是什么。

      那原本是一首筝曲,《相见欢》。

      ——————

      酷暑已过,秋风日暖。苍煜从一介低等侍卫,做到贴身随从,再成了世子的枕边人。

      距离与师父约定的日期越来越近。他告诉自己,还没有取得沈怀足够的信任,要再近一点,再近一点,下手才会一击必中。

      这日,沈怀回到宣亲王府,身上难得地沾了酒气,他大步流星,直奔苍煜而去。

      旁人看不出,苍煜却知,沈怀有些醉了。他上前扶住那人,那人便放心地将重量倚靠在他身上,随手揽过苍煜的腰。

      苍煜皱眉,不满他身上酒气。沈怀酒不过三,不仅是因为家训,更是因为他身子不宜饮酒,醉的时候会难受。

      “既然不愿意喝酒,就一杯也不要喝。若我在,定不让你沾一滴酒。”

      苍煜训斥,沈怀却笑,偏头望向他。

      “宁蔚那小子讽我,我不喝上几壶给他看看,枉我姓沈!”

      沈怀醉眼迷蒙,几乎将全部的重量压在了苍煜肩头,却还是脚步踉跄,摸不着北。

      “扶,扶我去凉亭,我抚琴——给阿月听。”

      阿月是沈怀对苍煜的称呼。数月前,苍煜支支吾吾,说自己叫阿煜,硬叫沈怀听成了阿月。苍煜没反驳,反正师父曾经叮嘱他起个假名字,这名字挺假,不错。

      他扶着醉醺醺的沈怀去了园林深处,路过小桥之后,一个立在湖水上的四方亭台。

      “阿月,你可会什么乐器?”

      沈怀抚过石桌上的木筝,一串弦音徐徐流出,尽管醉意醺然,这双手仍是没忘了对琴弦的熟悉。苍煜沉思半晌,从自己会的乐器中思考选择。

      芦笙属碧落独有,会让沈怀起疑,不可提。高胡稀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来。自己对萧还不算熟练,只剩下横笛。

      于是苍煜便答,他会吹笛。

      沈怀叫下人拿来竹笛与音谱,要苍煜与自己共奏。

      苍煜翻开音谱。纸卷上是一首合奏曲,分左右两段,名为《相见欢》。他拿到的,是此曲的左段。

      试了许久,笛音都合不进古筝的旋律。笛与筝在节拍上有不小的差异,若非二人十分默契,或皆音乐造诣极高,一时半会儿无法互相融合。

      沈怀不悦,夺过苍煜嘴边的竹笛,丢入水中。又叫下人拿来一把木筝。

      “从今天起,你什么也不用做,把筝学好,我要与你共奏此曲!”

      后来,苍煜听侍奉的婢女说,沈怀不知从何处听了传言,说只有能合奏《相见欢》的眷侣,才是真正的琴瑟和鸣,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回忆只消一瞬。苍煜盯着眼前之人,目光灼灼。

      沈怀原本独吹右段,本该合奏的曲子少了半段,才显得孤寂而悲戚。而苍煜无意识吹出了左段,正巧与之鸣和。

      而之后笛音中的悔意,却是苍煜所不敢细想的。

      沈怀靠墙站着,眸色闪躲,苍煜比他高出小半头,此时正极具压迫性地俯视着他。

      “将军,夜已深,在下要回房歇息了。”沈怀转身欲走,苍煜却一伸臂膀,将人结实拦下。

      “刚刚与我合奏一曲相见欢,这会儿便如此冷淡了?”

      “在下并未与什么人合奏,只是自己闲来无事吹笛罢了。”沈怀薄唇紧抿,并不看他。

      苍煜冷笑一声,脑中闪过无数种让他乖乖说真话的法子。有柔情蜜意的,有残忍狠厉的,有醉生梦死的。在红烛摇曳的房中,在波光粼粼的水边,在花前与月下,在黑暗中。让他说真话,或者,疲惫到说不出一句话。

      然而,就是这么口是心非的一张嘴,在自己死后,学会了吹笛。

      苍煜伸出手去,抚过沈怀鬓角凌乱的一丝发,别在耳后,又拿指骨轻蹭他薄衫之下露出的一截诱人锁骨。

      他慢慢逼近身形,直至将沈怀整个人抵在围墙上,无限暧昧地靠近他的脸颊,却是掠过那人的红唇,将热息吐在沈怀的耳畔。

      “我喝了酒,你别招我。”

      那人轻啮过他耳廓,便放了沈怀,飞身离开。沈怀怔怔望着围墙边他离去的方向,辛烈酒气仍氤氲在此处,那人转眼便已消失不见。

      就像是一场梦。

      手中玉笛,天边朗月,一曲相见欢。

      以及曾经让他不要再喝一滴酒的阿月。

      或许全都是一场梦,一场,只有他独自沉沦的春秋大梦。

      分别的二人未曾入眠,在数道高墙与灯火的阻隔下,佯装清醒,各自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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