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月》舟上客

7、第七章

　　因着这一碗面，苍沈二人在此后的几天都相处愉快，心境平和。

　　摸清了沈怀的意思，苍煜便不常坐在轿里。他骑着马走在车队前方，领着一行人往各种乡间小路上去。

　　就这样，车马摇摇晃晃，路过无数的稻田麦浪，驿站灯火，来到了天枢城。

　　老人常言，塞北天枢，纪冯秦楚。

　　天枢城为南北通衢，中州锁钥，其气势恢宏，有如北境皇都，城内被四大家族分别占据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成制衡之势。百年来无天灾，无祸乱，是真正的繁盛之都。

　　沈怀此行，目的地便是天枢城西，秦家府邸。

　　“你说这秦家是做药材生意的？那怎么这城西，一家药铺子都见不着？”苍煜骑着一匹汗血马，在车轿外缓行，向轿内之人发问。

　　“城西不需药铺，若有人染疾，可去秦府讨要，来者不拒。”沈怀的声音隔着车帘，有些低沉地传来。

　　“医者仁心，此话不错。”苍煜感叹。说罢一甩缰绳，汗血马便扬蹄向前奔去。

　　车队最终停在了城西最大的客栈门前。

　　按计划，沈怀将在此与苍煜分别，离开半日去往秦府探望，靳岸随行左右，护沈怀周全。

　　苍煜翻身下马，将良驹拴在马厩内。回头看见正在交谈的沈怀与靳岸，大步走过去。

　　沈怀见他过来，颔首一礼。

　　“向将军辞别。”

　　“且慢。”苍煜伸手盖下那人叠覆的双掌，目光望向靳岸。“我看靳岸治下有方，这几日将我的部下们收拾的服服帖帖，车队打理得井井有条，想要嘉奖他一番。”

　　靳岸听到有人夸奖自己，面上不掩喜色，忙向苍煜躬身致谢。“将军过誉了！”

　　沈怀闻言，对苍煜说。“将军有心了，靳岸是我的部下，我自会奖赏他。”

　　“哈哈，也好也好。只是我刚路过狄生他们，一帮小崽子，说什么好不容易得了半日空闲，想要与靳岸讨教两招剑法呢！”

　　狄生是这几日与靳岸同驾的车夫，两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几天下来，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关系甚好。

　　苍煜摆摆手，作挥别之意。身后的靳岸却面露犹豫，试探地看向沈怀。

　　说起靳岸这人，虽然平时冷冰冰的，却经不起夸，一夸就忘形，还是个武痴，一提起剑法，吃法睡觉全不顾。苍煜寥寥几句话，句句戳在靳岸心里，硬是动摇了他坚定地要随沈怀同去秦府的想法。

　　于是沈怀就与靳岸这么大眼瞪小眼，互相瞅了半天。两人都在犹豫，空气一度安静的可怕。

　　苍煜深知靳岸顾虑，解下腰间弯刀，一把塞进靳岸手里。

　　“你家世子不会落单，我陪他同去。这弯刀随我征战数载，今日押在你这里，我若对沈怀不利，刀毁人亡。”

　　靳岸握着手中刀柄，仍旧有些迟疑。苍煜见状，走过去一拍靳岸肩膀，哈哈大笑。

　　“你该不会这么瞧不起你家世子，觉得他连一个兵器都没有的人都打不过？”

　　“罢了，你就留在此处吧。”没等靳岸开口，沈怀出言做下决定。“明日午时，客栈门前汇合。”

　　“是，世子。”

　　靳岸恭敬辞退，提着刀小跑向热闹的士兵们中间。苍煜负手，笑着看向沈怀。

　　沈怀摇摇头，轻微叹息一声，大步迈出，在前领路。

　　二人行了百余步，停在极尽气派的一处府邸前。

　　黛墙红瓦洁净如新，府邸匾额以整块胡杨木打造，庄严工整的楷书着以鎏金染料，将秦府二字镌刻其上。围墙上探出二三红枫枝桠，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沈怀上前，轻扣狮头门环。立时有门童开了偏门，迎出来。只见沈怀取下腰间玉佩递给那人。那人看了一眼，惊呼道。

　　“沈少爷！我这便去告知秦老夫人，您回来了！”

　　门童急忙往府内跑，不一会儿便有人开了正门。

　　“恭迎少爷回府！”

　　清一色白衣白裙的侍卫婢女们纷纷行礼，齐声高喝。苍煜跟在沈怀身后瞧着，心道原来沈怀这一身月白的喜好，是从秦家带出来的。

　　二人刚走进前院，便见到一个白发夹黑，仪姿华贵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迎出来。

　　“瞧瞧是谁回来了呐，我的宝贝怀儿，快到阿嬷这儿来！”

　　秦老夫人念着软软糯糯的南方调子，招呼沈怀过去。远嫁数十载虽改了她的习性，却并没改了她的乡音。

　　沈世子在外人面前被叫了如此称呼，面上有些挂不住，没管苍煜，低头径直奔了过去。

　　老妇人张开双臂，想要拥住沈怀，却不知这少年已然长大，不是当年那个在膝边仰望自己的孩童了。

　　沈怀弯下腰，将老妇人圈在怀里。

　　“阿婆，怀儿很想您。”

　　亲昵半晌，秦老夫人才注意到沈怀身后仍有一人。她用拐杖点点苍煜，问沈怀道。

　　“你身后那位，是一道来的朋友吗？”

　　沈怀往身后苍煜站着的方向瞟了一眼，思索几秒后才回答。“是，阿嬷。”

　　“那快请进来，怀儿的朋友，就是秦府的座上宾，要好生招待着！”

　　秦老夫人发话，原先几个有些发憷苍煜的刀疤脸的仆从，这会儿忙迎上前，想将苍煜引至正厅。

　　“贵客这边请。”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苍煜迈步的间隙，一个小石块从围墙上斜飞过来，苍煜下意识闪身一避，那石块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沈怀小腿上。

　　“哈哈，打中你啦！”

　　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女从围墙上的枫叶中探出头来，清脆声音响彻府邸。

　　“世子哥哥，说好了的，打中你就要给我买糖葫芦吃！”

　　秦老夫人闻声，佯装怒色，眼底却是满满的宠溺，朝着那高墙喊道。

　　“你这丫头，又调皮，待会儿要是摔了，我一把老骨头，可接不住你！”

　　红衣少女笑嘻嘻跳下来，蹦跶到沈怀身边，拉着他的衣袖轻晃。

　　“世子哥哥会接住我的，世子哥哥对我最好了，是吧？”

　　沈怀常年一张冰块脸，此时也难得地荡开了一丝温暖笑意。他揉揉少女细软的发，安抚道。

　　“糖葫芦是冬日甜食，过几日才有人卖，到时让阿嬷给你买，好不好？”

　　少女环顾一圈，叉着腰娇嗔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世子哥哥可不许骗我！”

　　“一定不骗你。”

　　秦老夫人笑开了颜，拉过红衣少女，向苍煜介绍道。

　　“小女络莺，从小便是这般莽撞性子，礼数未尽之处，客人莫要见怪！”

　　苍煜低眸望去。红锦缎，碧玉笄，颈挂长命锁，腰系平安扣，腕间珠玉琳琅，俨然一副金枝玉叶，掌上明珠的阵势。但却都穿得不甚仔细，锦裙凌乱划破几个口子，金锁与银镯皆覆盖泥灰，脸颊也沾染着些许脏污。

　　然而此番狼狈，仍难掩其倾国之貌。

　　朱唇皓齿，玉腕冰肌，身段玲珑，约莫二八芳华，大红锦缎衬着雪白肤色，一双剪水秋瞳更是摄人心魄，顾盼生姿。

　　是个令人惊艳的美人胚子。

　　少女不惧苍煜斜跨整张脸的骇人刀疤，此时正歪头打量他。从上到下心满意足看个遍后，才向揽着自己的秦老夫人发问。

　　“阿嬷，他是谁呀？”

　　“是你世子哥哥带来的朋友。快行礼问好。”

　　秦络莺应下，委身行礼，眼神却在沈怀与苍煜二人之间打转，眸底笑意愈浓。

　　“世子哥哥可是头一回——带人来家里呢！”

　　少女咯咯笑着，苍沈二人间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秦老夫人深知自家孙女童言无忌，忙打了个圆场，招呼大家一同往正厅去。

　　亭台水榭，楼阁高轩，一行人在气派华贵的回廊里穿行，来到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