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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夜半,沈怀辗转反侧,在驿站硬邦邦的床板上饿的睡不着。

      也不知是从何处飘来的饭菜香气,引得胃袋持续抗议。沈怀强撑着,忍了一炷香,终于败下阵来,起身穿靴,去寻那一缕味道。

      行至厨房,只见一个身形伟岸的男人在案板前忙碌,神情专注。

      再一细看,那五官,那刀疤,分明是白日里把自己捉弄惨了的那个人。

      沈怀怫然,欲转身离去。苍煜切着菜,头也不回地说。

      “世子,这么晚了,到厨房来赏月吗?”

      门外墨色天际,一轮明月高悬,将周围夜幕涤荡成潮湿的幽蓝。沈怀抬头望一眼,答道。

      “并非。”

      “那是做什么?”苍煜倚在案台前看他,装作不解的模样。

      “秋夜凉爽,出来练剑。”

      沈怀随口扯谎,脸不红心不跳,末了还不忘反问一句。

      “将军堂堂一军之首,深夜又在这庖厨做什么?”

      “世子练剑,鄙人练刀。”苍煜随手抄起菜刀,在青菜叶上展示着娴熟的刀法。

      沈怀哑然。

      只见苍煜掀开锅盖,将案板上的菜叶倒入滚滚沸腾的汤水,自顾自道。

      “中午那酒肆的菜太没味道,还不如我这一碗刚出锅的八珍面。”

      说罢,还用长筷不断搅动,惹得满室更加饭香四溢。待至青菜熟透,苍煜捞出热气腾腾的两碗,摆于桌上。

      “既然被世子撞见了,就留下一起用个宵夜吧。”

      邀约已诚挚到如此,沈怀没理由拒绝。只是他还抹不开面子,闻言只是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坐在苍煜对面,装出一副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探头瞧一瞧那面。

      “将军这碗八珍面,可是锦沂一带盛行的八珍面?”

      传统的八珍面,乃是用鸡,鱼,虾的净肉混合五种腌制酱菜而成。而沈怀瞧了半天,也没瞧见这面里一点肉星,反倒是五花八门的时蔬,满满当当铺在清亮的汤上。苍煜抽出一双竹筷摆在沈怀手边,缓缓道。

      “非也,只是厨房里正好有这几种菜,拿来充数,做了个苍氏八珍面。”

      沈怀拾起筷子,一样一样菜色看过去。

      小油菜,秋木耳,白萝卜,空心菜,莲藕,冬瓜,山药,西红柿。

      八种青蔬,精准地避开了沈怀所有不喜欢的食材。

      其实沈怀有些挑食,虽然荤腥不忌,但对果蔬有极高的要求。

      芹菜,芥兰,芫荽那是万万不吃的。萝卜只吃白色的,不吃橙色的。西红柿只吃蒸煮的,不吃炒熟的。莲藕只吃薄片的,太厚不吃。

      而恰好,面里这几种菜以及它们的做法,都在沈怀喜欢之列。

      这便很令人愉悦了。

      苍煜提筷,开始大快朵颐。半晌才听到那人极轻的二字。

      “多谢。”

      他抬眼,对面那人却已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苍煜用目光描摹着对方光洁的前额轮廓,脑海中却逐渐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曾在那人温柔目光下,小心翼翼拾起筷子的自己。

      ——————

      思绪流转,时光倒退,回到那一年酷热难耐的夏天。

      身负箭伤的苍煜一路跟着车队返回最近的城镇,沈怀当即抱着阿欢去了医馆,他躺在客栈最下等的房间里,难受地倒吸凉气。

      每一寸皮肤都布满钝痛,毒药好像在慢慢地切割他的经脉,将他置于冰与火的两重天里挣扎。一会儿沉入冰冷海渊翻覆,一会儿又在炽热火海里烧灼。

      他反反复复地昏迷,直到深夜,毒性才被勉强压了下去。他将身体蜷成一团,在汗湿的被褥里难得的休息。

      然而刚闭眼没多久,一声毫无征兆的踹门声,将他惊醒。

      “把他给我绑起来!”

      几个大汉破门而入,七手八脚地绑了苍煜。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任何一个人的面孔,就被套入麻袋拖走。

      苍煜忍着痛听声辨位,只觉耳边属于人群的喧嚣愈来愈少,终是一点儿也不剩了。

      “就这儿吧。”

      一个有些柔媚的男子声线,苍煜听着熟悉,但混沌的大脑却没想起来是谁。

      只见那男子走过来,挡住唯一的一线月光,将阴影投射在苍煜脸上。他蹲下来,屈起指骨,透过麻袋刮过苍煜的五官轮廓,苍煜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人指尖轻佻地游走。

      “这皮囊有几分意思。”他佯装羡慕地赞叹,接着却不无嘲讽地叹息了一声,“只是投怀送抱用错了地方。

      毫无预兆的一个巴掌狠狠扇下,苍煜失去平衡,后脑撞在坚硬石块上。然而就是这猛烈的痛楚,让他在电光石火间想起来——

      这声音,分明是沈怀的男伴,阿欢!

      前因后果在苍煜脑海中迅速串连起来。原是阿欢被救起后,听闻为沈怀挡箭的侍卫有几分姿容,便一口咬定了此人居心叵测,想要借此上位,把自己挤下去。这便买通了几个地痞,深夜将苍煜绑了拖到巷尾,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收拾一番。

      没想到他心胸狭隘,还真歪打正着,猜中了苍煜的目的。

      只是这时机不太凑巧,恰逢世子起身用宵夜,几个大汉拳打脚踢的动静尽数被听了去。

      于是一袭月白提着油灯,寻声而至。

      “阿欢?”

      清冷声线在不远处徐徐传来,透着一丝疑惑。“你在这里做什么?”

      “世子,没、没什么。吵到世子休息了,请容阿欢今夜为世子赔罪!”

      阿欢跪下,长叩不起。沈怀却没有吃这一套,点点麻袋。

      “给我打开。”

      那几个地痞见了世子,早趁夜色浓重四散逃了,只剩下阿欢一人。他犹豫半晌,只能亲自上前,不情不愿地解开麻袋。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苍煜露出头来,衣服破了大半,碎布条狼狈不堪地挂在肩头。苍煜擦了擦鼻血,别开视线,不愿将脏污脸颊对着那月白翩然的公子。

      沈怀提着灯走过来,一眼就瞥见苍煜肩头血肉模糊的箭伤,心下了然。

      “阿欢,今夜你先回房吧。不必侍奉我了。”

      “世子,您听我解释……”

      “听不懂我的话?”

      逐客令已下,阿欢再无颜面久留,也自知触怒了那人,拽着衣角委委屈屈地跑走了。

      巷内只余二人。沈怀俯身,将苍煜拉起。

      “还能走么?”

      苍煜点头,抬眸,在电光石火间对上那人视线。

      红灯素衣,清俊面容。

      这便是自己要杀的人。

      苍煜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一路上意识都游离着,浑浑噩噩跟着沈怀去到了他的卧房。一碗汤面摆在雕花木桌上,尚有余温。

      他愣愣地停在门口,匕首就在靴中,蠢蠢欲动地硌着他。只要自己弯腰抽出再一掷,毫无防备的那人就会捂着心口倒下。

      他会死吗?还是命大活着?他不知道,但很可能会是前者。之后他会用毕生所学逃跑,跑回那个终年狂风呼啸的幽篁山,去寻他的师父,了此余生。

      只是这一碗面,再也没有人尝了。

      而且这个该尝面的人,似乎也不是坏的彻底。

      沈怀不知对面那人脑中正上演着自己惨死的画面,悠悠然落座于桌前宽椅,吹熄灯盏放在一旁,向苍煜招手。

      “过来。”

      苍煜闻声,小心翼翼迈步过去,下意识瞟了一眼那碗香气四溢的面。

      沈怀将这眼神看得清楚,他拉把椅子,让苍煜坐下。

      “吃过晚饭了吗?”

      苍煜摇头,又重重点头,浮着红血丝的双眼望沈怀一瞬,迅速低下头。

      “那就是没吃了。”沈怀将汤面推向苍煜。“吃吧。”

      苍煜盯着那面,突然不知所措。

      只见清亮的汤汁上漂浮着四种菜色,油菜叶,木耳丁,白萝卜丝,莲藕片,刀工精致,食材鲜嫩,是自己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沈怀见他迟迟无动作,将筷子递到他手边,眉目舒展,温和一笑。

      “难不成,想让我喂你?”

      那人眸光温柔荡漾,声线也低沉缱绻,苍煜忽然就明白了,这人虽出了名的不长情,身边却为何总有男伴前赴后继。

      他连忙摇头,双手接过竹筷,小心翼翼挑起一绺面,放入口中。

      神思重回当下,苍煜看着这一碗面,思绪万千。

      他曾以为,自己几乎就要忘记沈怀全部的好,仇恨会将这些无谓的情感尽数深埋。

      却没成想,这碗面的配方,会如此深刻地烙印在他灵魂里。

      以至于自己脱胎换骨,从人间到了地府再折回,这碗面的香气都能跟着他穿过奈何桥,一如昨日。

      案板前忙碌,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准备好这四种食材。直到沈怀跨进来的那一刻,才想到要做些掩饰。

      于是又混进几种青蔬,避开那些沈怀不吃的,做了碗八珍面。

      苍煜的视线不自觉上移,出神地看着沈怀。正专心吃面的人眉眼温顺,明明是伸出手臂就能揽进怀里的距离,他却觉得怎么也触不到。

      他们之间,已然隔着一场生死的距离。

      月色皎洁,人间寂静,二人心思各异,相对无言。厨房中唯余交错的呼吸声,和逐渐见底的两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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