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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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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荒蛮之地,萧索北境,一场接风宴之丰盛,也令人瞠目结舌。
马奶酒,金盅盏。青瓷盘盛着数十种佳肴,天上地下,飞禽走兽,无不囊括在这四方酒桌间。而中原难得一见的素菜,也被精心烹饪过,穿插在鱼肉荤腥里。
沈怀落于上宾之座,苍煜在其正对面。只见那人起身,弃了酒盅,换成大碗,将烈酒倒得满满当当。
“这第一杯,由我这个做主人的,尽地主之谊,敬远道而来的沈世子及诸位。”
酒碗一仰,辛辣入喉,这一杯喝得干脆而豪迈。部下们纷纷叫好,苍煜俯身又倒了满满一碗,举至面前。
“这第二杯,由我这个做将军的,敬我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一举斩灭流寇!”
呼声更盛,士卒们纷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第三杯,敬述元盛世,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闻言,沈家随从们一同举杯,饮下独属于边塞的辛烈美酒。饮毕,沈怀起身,将酒盅内斟满清茶。
“沈怀家中有训,酒不过三。但将军盛情如此,沈怀便以茶代酒,回敬将军。”
其余酒桌上,沈怀的侍卫随从,纷纷与其同饮清茶。
苍煜唇边挑起个笑,凝视着那人饮茶的姿态。
那流言一点没错,果真是沈氏公子,风华无双。
沈怀怎么也想不到,这流言的始作俑者,正被自己敬着茶。
苍煜看着沈怀完完整整地饮下三杯清茶,唇边的弧度越来越深。这茶水乃是被放了夏尤子的井水煎过,此时,正一点一滴煽动着饮下之人的经脉。
果然,半个时辰过后,沈怀一行的侍卫们纷纷倒下,却不是醉酒之状,而是呼吸急促,面色青紫。
沈怀自己也觉气息不畅,他强行运功,将不适感压了下去。他看着仍然开怀畅饮的苍煜部下们,蹙眉质问。
“抚远将军,这是何意?”
“沈世子,你又是何意?”
苍煜抬眸,对上沈怀的视线,不闪不避。
沈怀目光一转,提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水,面上寒霜一扫,换之温和笑容。
“没什么,只是酗酒伤身。想请将军饮杯凉茶,清神。”
说罢,转身取过苍煜从未使用过的酒盅,却被那人握住了手腕。沈怀一惊,下意识挣开。
“不必费力倒了。”
苍煜仰头提壶,将茶一口闷下。饮罢,对着其余酒桌上喝的东倒西歪的部下,高声一语。
“弟兄们,酒什么时候都有!但沈世子请的清茶,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士兵们闻声会意,一个个都将沈怀随从们桌上的凉茶抢过来喝了。
两炷香后,沈怀看着仍然活蹦乱跳的痞子兵们,笑容逐渐僵硬。
“沈怀不胜酒力,向将军请辞。”
沈怀欲行辞退礼,被苍煜挡住。
“罢了罢了,不难为你这中原人。沈世子好生歇息,咱明日见。”
苍煜目送月白色的衣袍消失在长廊尽处,抬手又为自己满上一碗,仰头饮下。
烈酒穿肠入腹,掌心攥过那人手腕的地方,恨意如星火燎原,蔓延过苍煜意识的每一寸。
恨不得那人如掌中杯盏,轻易捏碎。
但偏偏还有一丝痒,叫嚣在血液深处。想去接近那个月白袍贴合的身躯,想让他臣服,不仅是毁灭。
而另一边,沈怀的厢房中,靳岸将未变色的银针呈上。
“随行医师已验过了,茶水无毒。”
沈怀接过银针,长眉蹙起。靳岸继续道。
“但我们在后院的井水中发现了一味中草药,夏尤子。”
沈怀幼时读过几本医书,对中药略有涉猎。夏尤子性温,在终年苦寒的北境会是不错的滋补药材。但在中原,却常常被当作兴奋剂来使用。若加于一支军队身上,也能使其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只是这药会过度促进血液循环,伤心劳肺,走的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数。
“属下以为,这种中药,或许是他们击败流寇的重要原因。只是我们的人初抵高原,水土不服,这才加重了症状。”
沈怀未接话,将这一切细细思量。
凭空而出的山野军队,掺杂着夏尤子的井水,数月内溃散的蛮横流寇,一顿晚宴过后,失去行动能力的随从护卫...
种种线索,拼凑交织,竟是出奇的合情合理。
“若是如此,竟是我错怪他们了。”
“我原也不信,述元铁骑都未攻下的北境流寇,会在数月内败给闻所未闻的一支军队。”
“去将井水取样,带回去,也好给圣上一个交代。”
沈怀二指并拢,抵于太阳穴轻按,又想到一事。
“对了,侍卫们情况都如何?”
“皆无大碍。只是......”
沈怀长眉一挑,“只是什么?”
“只是三日后,定是上不了路的。”靳岸一顿,“高原反应一旦发生,要至少十日才可以缓解。”
沈怀不欲再听,摆摆手让靳岸退下。
自己的人生,似乎从一月前接下圣旨之后,就变得异常不顺。但思来想去,也都怨不得谁,好像都是自己倒霉。
沈世子二十二载,顺风顺水,若说有什么不得意的事,也不过与一人相关。
而那人,已死在枕月的剑锋下。
沈怀和衣卧榻,目光落在那一处透过窗纸朦胧的月色里。床榻柔软,却格外的冷。他将枕月取过,放于空空荡荡的床榻另一侧,剑尖挨着心脏,那正如刀割一般疼痛的地方。
多少个日夜,那人也该是这样,将匕首抵在他的心口,却迟迟没有刺下去。
沈怀蜷缩身体,抱紧被角,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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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苍煜军帐,一主一仆秉烛夜谈,桌上铺着一张述元地图。
“明日我会提出,将随行护卫全部换成我们的人。他沈怀为了及时赶回天子寿宴,断然不会拒绝。”
“我们共八百七十一人,留五百人守在此处。路过断鸿关时,沈怀必然会传信回京,设法调回他的部下。”
“那时,我们再让留守的人扮作流寇余党,将沈怀的部下赶尽杀绝。再让我们的人分批回京,这样便能将大本营整个迁至京城。”
苍煜掐着个木枝子,在地图上勾勾画画,最后一指严秋。
“而我需要你留在营寨,坐镇北境,与我联络配合。”
烛火映着严秋的脸,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对面那人的疤痕上。
“好一出连环妙计。”
苍煜摆摆手,承下那人夸赞,为严秋斟一杯酒。
“还要多谢你,为我寻来夏尤子这方良药。一来掩饰了我们的实力,二来又拖住了沈怀的人马。”
严秋接过,一饮而尽。简单客套过后,二人久久无话。
自从游诉死后,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一直是一种矛盾的状态。
严秋一面对苍煜有求必应,另一面却不服他与他师父间的那点糟烂事儿。苍煜一边把严秋当心腹,一边还把他当情敌。
安静梗在一室酒香里。半晌,苍煜开口说。
“阿诉的灵牌,就先留在这里吧。你到时拼了命也要将他给我带回去。”
火光中二人视线交错,严秋率先别开目光,颔首允诺。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