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月》舟上客

12、第十二章

　　启用“锁链”的第一天，苍煜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厅中央，手捧一本列阵兵法，听手下们汇报沈家的各种动向。

　　负责收录信息的部下拿着羊皮卷，念得绘声绘色。

　　“今日辰时，城西胭脂铺，两名沈家女眷购入朱砂少许，用银二两。”

　　“辰时末，一名宣亲王府护卫出入典当行，当掉一把生锈的铁剑，换银三两五十文。”

　　“巳时一刻，有门童擅离职守，到街头逗土花猫。”

　　“午时二刻，五名宣亲王府家丁到云顶酒肆，点了八两烧酒，一碗葱香豆花，二斤酱浸牛肉，一盘盐炒花生，一个…”

　　“啪！”

　　一声响彻天际的书本砸桌声，部下直接噤声，看都不敢看苍煜一眼。

　　“我让你们监视沈家，你们就给我监视出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的动向？”

　　苍煜重新拿起兵书，舒了口气，沉声问道。“沈怀在做什么？”

　　“报告将军，沈怀一整日都在礼部国工堂处理各种事宜。实在是…没什么好监视的。”

　　“具体是什么事宜？”

　　“似乎是在……筹备天子寿宴。”

　　苍煜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挥挥手让部下退下。严秋恰好在此时走进来。

　　“子惜，正想找你。”苍煜向侧座一抬下巴，示意他坐下，却发现他神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秦络莺两个时辰前，进了风杏楼。”严秋未坐，只站着禀报。

　　“她男子扮相，去那种地方，也无可厚非。”风杏楼乃皇城内数一数二的青楼。苍煜不以为意，继续翻看兵书。

　　“但她被认出了是女儿身。”严秋的语气有些焦灼。“而且仗着会几套拳法，跟人打了起来。”

　　苍煜闻此，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波澜。“你的易容术人鬼难辨，怎会如此？”

　　“眼线说，是秦络莺身段太显眼，风杏楼内不免有毛手毛脚的人，就被发现了。”

　　“这不让人省心的丫头。”苍煜起身，带上弯刀。“随我去一趟吧。”

　　风杏楼位于皇城西边，是陵水河畔一座七层高的四方楼阁。马蹄疾行，片刻后二人便勒马在了风杏楼门前。

　　内里隐约传来闹嚷声，迎门的老鸨早不知跑哪看热闹去了。苍煜与严秋短暂对望了一眼，一前一后迈入了风杏楼。

　　只见花厅中央，围着里三圈外三圈的人。酒桌倾翻了大半，肉菜汤汁漫延在地上，一片狼藉。苍煜仗着身量够高，就在人群外搜寻秦络莺的身影。但她易过容，又混在如此繁多的花红柳绿之中，苍煜饶是一双鹰目，也难将其分辨。

　　严秋看出此间艰难，便对苍煜说。

　　“我去找她。”

　　他拨开层层人潮，一袭黛色就这么淹没在了看客中央。而就在这刹那，苍煜瞥见人群内，一个身着浅蓝色男式长衫的瘦小身影。

　　那身影此时正被一个黑衣男子用左臂挟在怀中，以苍煜的角度看去，像极了要掳人走的模样。而且那身影不甚狼狈。玉冠歪斜在一边，墨发披散，衣衫不整。

　　苍煜心中的预感无限强烈。他几乎确认被挟持的那人就是秦络莺。于是弯刀出鞘，带起一阵肃杀之气。

　　苍煜屈膝点地，借力一跃而起，伸臂向前，刀锋直对黑衣男子的后颈，离弦之箭一般俯冲。

　　而那人的长剑，几乎也是在苍煜跃起的同时就出鞘。他迅速调转剑身方向，反手于背后，挡下苍煜的会心一击，剑刃迎上刀锋，不偏不倚。

　　苍煜似乎料到了这一剑会被挡下，立即接上后招。他在半空中回身，足尖轻点那人长剑，跃至更高处。凝力于腕，双手握刀，对着那人头顶直劈而下。

　　黑衣男子仍未回头，而是如鬼影般移步至苍煜身侧，躲过这一击，并将怀中人也带向安全的一旁。

　　众人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二人已在须臾间过了数招。他们从花厅打到看台，再在房檐与酒桌之间穿梭，连舞娘用来表演的红绫都被当作战场厮杀之地。

　　二人均穿黑衣，身形相近，唯一可分辨的，就是剑气的橙红之光与刀锋的鎏金之影。

　　“那剑，莫不是当朝上将军的佩剑孤鸿！”

　　有看客见多识广，认出那挥舞着橙红光芒的长剑，便是名剑孤鸿。

　　只见苍煜与那男子都将内力慢慢注入兵器，橙色与金色愈加夺目刺眼。他们在看台上短暂停留一瞬，而后双双向对方直冲去。

　　这一回，刀剑交错，石破天惊。

　　巨大的气流自刃锋相撞处席卷而来，鼓起了在场所有人的衣袍。正当他们怀疑这场对决中会非死即伤时，二人分别从两侧看台上飘飘然落下，轻盈得不似凡人。

　　再看二人状态，皆气息顺畅，面色红润，细品，还能寻出一丝愉悦之意。

　　看座下，秦络莺早已被严秋找到，那抹浅蓝色身影安然无恙。其实苍煜早就察觉出此人对秦络莺并无恶意，否则也不会在自己从背后劈向他时，还将秦络莺护在身后。

　　之后的过招，便都是怀着切磋的心思，点到为止。

　　若说他们脸上的笑意为何？那便是世间高手，惺惺相惜。

　　只见二人缓步走向对方，俯首作揖。

　　“若在下没记错，阁下便是斩尽流寇的抚远将军。”黑衣男子首先开口。

　　“傅大人，久违。”苍煜应道。

　　“那败给你，我便不觉得羞愧了。”

　　“大人不必谦虚。是在下输了。”

　　只听黑衣男子爽朗一笑，手搭上苍煜肩膀，重重拍了几下。

　　“我叫傅洵，以后若想切磋，就到轩鹤门练兵场找我。”

　　傅洵此时一身黑色常服，卸下青龙战甲后，矫健身姿更加凸显。他眉宇间是属于青年的英气，桀骜的笃定与自信。

　　“在下苍煜，改日必定拜访。”苍煜笑着承下邀约，不忘打趣，“话说，堂堂上将军，怎么巡逻到窑子里来了？”

　　傅洵面上有一瞬的挂不住。“只是听闻内里吵闹，便进来息事宁人。”

　　“烟花之地，哪有不吵闹的？”苍煜见好就收，也不再为难他。“罢了，这小丫头，我便带走了。”几句谈笑间，严秋已携秦络莺走至苍煜身侧。

　　傅洵望向躲在苍煜身后羞怯看着他的姑娘。散落的墨发被盘成小髻束于脑后，凌乱衣带被规整重新束好，剪水秋瞳下的泪痕被尽数抹去，明亮眸色在偏男子的面相上仍不减半分妩媚。

　　他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迅速别开视线。

　　“那就有劳将军了。”他未深究秦络莺与苍煜的关系，提上长剑孤鸿匆匆离去。

　　赔了风杏楼几百两银子后，三人两马也踩着夕阳慢悠悠往府邸走。秦络莺被苍煜圈在身前，一路上不言不语。苍煜以为她是被欺负蔫了，便想要开导一番秦络莺。

　　“怎么嘱咐你的？不该去的地方不能去。以为严秋给你画了张男人脸，就真成男儿身了？”

　　“俗话怎么说的来着，吃一堑长一智。吃点苦头也好，以后便不会忘了。”

　　说了半天，怀里的人压根都没理他。到了府邸大门，苍煜把秦络莺抱下马，小姑娘才低着头，悄声问了句。

　　“刀疤哥哥，傅，洵，是哪两个字呀？”

　　幸亏苍煜前天看过严秋誊写的一本朝廷官员名册，否则真要被这问题问住。

　　他一开始没察觉异样，耐心解释道。“太傅的傅，洵河的洵。”之后才看见秦络莺的双颊，跟天边晚霞一个颜色。

　　他下意识将手覆上她的额头，想查探她病否，却被小丫头灵巧躲开，提着衣角蹦蹦跳跳地回房了。

　　严秋给马驹换上新鲜的粮草，回身恰巧看见这一幕，对苍煜说。“她怕是对傅洵动心了。”

　　也是，英雄救美，挺身而出，这样的桥段听来俗套，真要发生在女子身上，会有几个不动心的呢？况且，傅洵此人仪表堂堂，一身正气，剑法华美凌厉，孤鸿一舞似落枫，就连在场的风月女子，怕是都会暗许芳心。

　　更别说她一个情窦初开，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但这显然不在苍煜的计划之内。若他一身轻松，无仇无债，在这京城里，他也愿意成全一段佳人良缘。

　　但秦络莺是上天赐予的千金难求的棋子，他不会放过。

　　“子惜，秦络莺对你信任有几分？”

　　“十分不敢说，但也至少有九分。”

　　“这几日，你找个机会，带她去轩鹤门转转。我猜傅洵练兵之时，必定全神贯注，不会理睬她半分。她失望后，你再同她说，傅洵其实对她并无意思。”

　　“是，主上。”严秋应下。二人肩并肩走进府邸，大门紧闭后的庭院分外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