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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寄人篱下”的第一周,苍煜叫人买了只红头鹦鹉,还打探到了百官上朝的时辰。

      每日朝时之前半个钟头,他都在街头杨柳枝下认真的遛鸟。看见骑着黑骏马悠哉悠哉走出来的沈侍郎,就大声叫着红头鹦鹉“小月白”,再给侍郎大人送上一个如春风过境般的笑容。

      而沈怀一开始还能克己自持,目不斜视,到了第五天,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没营养的智障行为,差了靳岸来府上质问。

      彼时苍煜正坐在庭院内大理石桌旁,翘着腿无比惬意地饮茶。

      “说吧,什么事?”

      靳岸在他对面站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等到苍煜一盏茶都快凉了,才冒出一句。

      “世子差我来问将军,这红头鸟儿为什么要叫小月白。”

      其实沈怀的原话是,要靳岸问苍煜要这只鹦鹉,炖片刻再还回。但靳岸觉得这问题不太妙,将这话说出去,怕是会拉低主子聪慧过人才智无双的形象,便自作主张换了个问法,反正左右都是关于这只鸟,换汤不换药。

      而苍煜好像早知他会对这只鸟发难。一招手,红头鹦鹉便扑着翅膀飞来,大脑袋在苍煜肩上浅啄几下,左顾右盼。

      “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一种说法,喜欢一个人,看什么都是他的颜色。”苍煜抚着鸟儿的尾羽,柔情款款,自顾自念起了诗。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靳岸自然能听出这句诗的言外之意,他面露难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当他在思索要不要出其不意,抹了这只鸟的脖子时,苍煜又发话了。

      “罢了,他若非要问出点什么的话,你便和他说,月夜玉笛,甚是思念吧。”

      这句听着像个暗语,应该可以交差。靳岸便大发慈悲,饶了这只鸟一命,匆匆回宣亲王府了。

      靳岸走后,严秋从院中偏殿走出,穿着中原盛行的黛色长袍,深蓝大氅,不像刺客,倒像个谋士。

      “主上,眼线已安插完毕,预计明天“锁链”就可以启用。”

      苍煜的眸光暗沉下来,脸上玩笑的意味一扫而空。他将鹦鹉放回笼中锁上门,对严秋道。

      “那就从明日启用。”

      其实此五日,苍煜并没虚度光阴。严秋在他入住后的第二日深夜到达,并带来营寨已处理干净的好消息。

      他每日表面风花雪月,饮茶遛鸟,实则在将灵教中善潜藏的刺客派到皇城各处。

      酒肆,茶楼,医馆,染坊,甚至勾栏烟花之地,皆已安插内应。如此,组建成一张皇宫外密不透风的信息网。

      这种信息网,在灵教中称作“锁链”。意为,网中的每一条线,都是桎梏目标的一条锁链。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这是苍煜在皇城,甚至在朝堂站稳脚跟最重要的第一步。

      “对了,秦络莺呢?”苍煜好一会儿没听见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便问严秋。

      “跑出去玩儿了,派了两个影卫跟着她。”严秋回答。

      “易过容了?”

      “易过了。她似乎挺喜欢扮作男子,试过一次后便日日要我为她易容。”

      “如此便好。”苍煜饮尽杯中清茶,示意严秋退下。

      而此时,一条半街外的宣亲王府,沈怀坐在镂花檀木椅上,听靳岸一板一眼地传话。

      “抚远将军说,月夜玉笛,甚是思念。”靳岸将原话说出,但座上的人脸色好像不太好。由白变红,由红又变回白,几番折腾,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哪一个字背错了。

      “鸟儿呢?”沈怀气不打一处来,想拿鹦鹉出气。

      “佛曰,不可杀生。”靳岸低着头,不敢与沈怀对视。

      后者终是无奈,长叹了口气。他撑肘扶额,轻揉太阳穴,脑中逐渐浮现刀疤贯穿的那一张脸。

      “靳岸,你有没有觉得,苍煜的面孔很熟悉?”

      靳岸没想到沈怀会有如此疑问。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答道。
      “属下从未这么觉得。不过,苍将军脸上的疤痕在战场上并不少见,许是这个原因,让世子有熟悉之感。”

      “那,便好。” 沈怀似是松了一口气,而后轻描淡写将这个话头带了过去。“你派去将军府的暗卫那边,可有汇报异常?”

      “并无异常。抚远将军不常出门,倒是他手底下的副将常去酒肆,茶馆一类的地方,买些吃食带回府上。”靳岸仔细回忆着,“还有前几日去了趟裁衣铺,订了几套冬衣。”

      沈怀点头。“继续派人盯着。留在北境的沈家卫有消息了吗?”

      “暂时没有消息,不过算日子,最慢也不过明日就该抵达断鸿关了。”

      说时迟那时快,靳岸话音刚落,家丁就慌慌张张地来报。

      “世子,北境信使求见!”

      沈怀内心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起身迎出去,见到的却是倒在王府大门前已经断了气的信使。

      “这人来时,就只剩一口气了。”家丁叫张仁,四十多岁,在沈家当了一辈子差,沈家人他基本都认识,此时是边摇头边叹气,满目悲戚。

      靳岸蹲下身查看信使伤势,在衣襟内侧找到一封沾了血的书信,用的是北境独有的铜黄纸。

      沈怀拆开,信上寥寥数语,轻盈又沉重地诉说着几百人的生死。末了,他将双目紧闭,眉峰蹙起,右手紧紧攥着信纸,小臂微颤。

      “世子,可是沈家卫…”

      靳岸也看出信上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想问,却不知怎么问出口。沈怀并未回答,吩咐他好生安葬信使后便一个人回了卧房,再没其他言语。

      日暮时分,靳岸在世子卧房窗下捡到一个被揉皱的纸团。

      纸团曾被反复打开又攥紧,坚硬纸张已变得格外柔软。打开来,是来自北境的那封信。

      “夜遇流寇余党突袭,殊死一战,终不敌。士卒皆性烈,放火烧寨,与其同归于尽,无人幸存。”

      此时夕阳正浓,火一般烧了大半个天际。窗内可以隐约看见垂首坐于桌前的孤寂身影。半撑小臂,面朝空墙。纹丝不动,投映在窗纸上,好似石雕的剪影。

      靳岸心疼,却不敢上前打扰。

      自那人死后,自家主子便时常如此,好像一个人沉到回忆里,就再不能自拔。

      风流倜傥的世子不再有男伴相陪。空寂的房内,常常只有一人一剑。

      旁人看不见,但靳岸却能察觉,沈怀身上曾属于少年的桀骜与棱角,正在慢慢地被消磨。

      热血少了,沉稳多了。轻狂少了,内敛多了。

      靳岸那时便明白,一个人的离去,真的会彻底地改变另一个人。只不过有的改变立竿见影,有一些,需要经年累月的侵蚀才会逐渐浮现。

      世事变迁,浮华落尽,才能了解那个人给予你最深刻的印记。

      靳岸明白他心中萧索,却也无能为力。他攥紧拳头,复又放下,点燃厢房前的灯火,独身悄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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