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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人永隔难寻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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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笑道:“听宫人说大殿下学道回来了,我兀自不信呢,寻思谁有那么大胆子敢来诳人,急赶着来瞧瞧,想不到竟是真的!可盼着一家儿团聚,喜乐融融了!”张延上前,躬身施礼道:“沈夫人,张延在此奉揖。”“当不起,当不起,大殿下相貌俊秀,举止端重,真是越看越爱,爱煞人!”招手唤来张融、张婉华,“这是你们素未谋面的王兄,还不快行礼。”一对娇儿整理衣裳,倒身下拜。沈夫人眉头微蹙,面上仍挂着笑靥道:“一样弟兄,行如此大礼,我儿知礼!”王后道:“不知礼,无以立,小儿女却也是恭谨。既是一家团聚,怎可少了海辰王爷和后宫妃嫔们,不如择日设家宴为延儿接风洗尘,不知陛下心下如何?”“御妻之言极当!孤亦有此意,任凭御妻安排便了。”王后随传旨着太史令择吉日设家宴。
少间,便有太史令回禀:五日后,戊午年乙卯月癸未日正是吉日。是日酉时一刻,日近平西,天色渐昏,王室眷属皆身穿朝服,各赍贽见礼,齐聚来泰殿。殿上红罗结彩,高卷翠玉珠帘,银烛烧得火光辉煌,明灯映得人影纵横;金鼎焚得香雾朦胧,兰麝熏得流霭浮动。国王含笑相接道:“今日排筵设饮乃是为我延儿洗尘,诸位都是自家亲戚,朝仪免了,只见常礼罢。”即命赐坐,众人谢恩,依位分坐定。俄顷,内相排上宴来,玉碗金瓯,光映几案,正是:肥醴蒸薰雾霈霈,酒胾杂陈星焕焕。粉黛娇娥云从而入,席间丝竹迭奏,笙箫鼎沸,歌舞清曼。王后把盏笑道:“值此风清月霁之宵,与众卿家开筵共乐,为贺延儿学成归来,延儿仁孝恭俭,温良宽柔,今得朝夕相见,常伴左右,足为晚景之娱。”
海辰王爷举杯道:“臣弟深蒙陛下厚恩,受国家高爵厚禄,封妻荫子,处处恩德。适逢太子殿下寻师远学,归国还朝,陛下赐宴来泰殿,臣弟等略备薄礼,聊表寸心,敬贺太子殿下学贯天人,已着内相奉致。”“延儿未效微劳,何德何能,得至亲王叔这等费心置办,何以克当,受之有愧,怎奈却之不恭。”张延起身拜谢。
国王瞧见张延案上俱是些春笋秋耳、青菜苹实等素净菜果,非是八珍玉食,便道:“延儿跟前竟是些菜蔬果饵,粗斋淡饭难堪,宫人怎如是敷衍?”王后笑道:“陛下倒忘了,太子是胎里带素,自小就不沾荤腥的,现如今更是不大吃烟火食了。”
海辰王爷起身揖道:“臣尝读经书,书载有言: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菜为充,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王兄力行节俭,食不求甘,垂范天下,愚弟常拜服。侄儿案前不设不食之物,不做浪费之举,亦是效仿王兄之典范矣。”国王道:“孤承先人余绪,得享太平基业,作民父母,何敢轻为妄作?实弗敢怠荒。”张延道:“君王一有欲,便是万民灾,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父王克勤于邦,克俭于家,躬先表率,以身作则,做儿子岂能不如影附形?”
明辉公主道:“妾看太子殿下举动端方闲雅,出言吐词隽朗雍容,进退有据,风采不凡,颇有王兄之风。犬子轻舟与太子殿下年纪相仿,平日里却最是顽劣不堪,疏懒颟顸,又不谙事体,倘若能学到兄长的一分风雅,便足以告慰高堂了!”
张延拜道:“婶母实在过誉了,吾敦学数年,虽有所学,奈何见少识浅,尚望指教。不如从此我与轻舟多加来往,一同就学,相互伴读,也好彼此照应。”众人皆道:“如此甚好!”。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你一觞,我一觥,笑言无虐,畅叙思情。
海辰王爷下首坐的正是其长子何帆,字轻舟,紧挨着长子的本是次子何丰,字秋满。秋满年方八岁,正是贪玩爱闹的年纪。张融长于秋满只二岁,自小在宫中同行同坐,觑耍顽皮,两人此时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闹了。
要说这秋满二字倒像是个庄农人家的名字,盖因其出生那年四时和顺,五谷蕃熟,公私仓廪俱丰实,衣食赡足有余饶,生辰之日又恰是秋分节气。王爷因对国王道:“臣有初生婴孩未有定名,幸陛下赐之。”国王道:“东风解冻,散而为雨;和气兆升,植物擢茂;年岁丰登,九垓秋满。何家之子宜名丰,字秋满,何如?”王爷欣然受命。此即“秋满”得名。
走斝传觞,酒行数巡,饮到半酣之际,申屠夫人双手奉着玉杯,亦来安席道:“犹记当年太子诞辰,庆云盈空,瑞气满堂,诸般吉兆,翰墨难述,丹青难描,果是天地神通显灵,自然幽明感应,今日得见太子殿下秀姿天成,当真与陛下十分相像呢。”言未毕。
沈夫人即起身,含颦带笑道:“依妾看来,若论与陛下相像呢,还是融儿后来者居上,更胜一筹呢!妾观融儿与陛下长得真是一般无二。遥想当年成元太子陡然离家,一去不返,王后每日里望眼将穿,争奈太子信杳音疏,作念许多时。可喜九年之期,倏忽已至,王后娘娘今后可常展笑颜矣。”
张延双手一揖道:“孤在山中亦常怀思亲之情,时切孺慕,翘盼何日复睹慈颜,不意归期正应在今岁今时,诚欣喜若狂。”
李伐楠虽未衍生子嗣,因一向温恭敬逊,倒也晋了位份,封为贵嫔。只见她敛起袍袖,玉指尖尖把着一盏清茶道:“妾身不惯饮酒,以一杯香茗代清酒,以作庆觞。方才申屠姐姐所言极是,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太子生辰日,天霁雪销,日烘寒色,各等祯祥毕集,端的是灵应。”
婉华见李贵嫔奉茶所持的琉璃盏内外明澈,净无瑕玷,一时念兹在兹,便拽着沈夫人衣袖,遥指着那案上丹光琉璃盏闹着道:“阿姨,我也要这个琉璃盏玩。”沈夫人不乐道:“阖宫里多少翠杯玉碗,金叵罗、银凿落的,要什么没有?偏生你这冤家看中别人家的物什!”婉华再闹:“你若不给,我便向阿娘要去!”沈夫人心中烦懑,甚是不耐,便推了婉华一把。婉华幼孺年岁,素来躯微骨瘦,也是娇宠了些,此时毫无提防,不料有此,立脚不住,望后而倒,也是她命中该逢此劫厄,后脑磕在旁边九鸟青铜扶桑树上,身倒在地,昏迷不醒。众人见其扑地不起,俱慌了神。王后双眉顿皱,忿然作色怒呼道:“沈夫人无状!怎可无礼于王室后嗣!”国王亦两眉紧竖,厉声喝道:“大胆!凤子龙孙岂由你肆行凶忒!”
两人急急下阶来看,随侍御医听宣,早至跟前,看了一番,再伸手一探鼻息,公主仅存一丝两气,奏道:“成瑶公主气虚脉弱,六脉将散,人命危浅,十分可忧,臣不敢保万全。”再召别医,个个俱如此说,国王听言,半晌不得出声。
申屠夫人冷冷言道:“沈夫人恣意妄为,不知好歹,把平日里的幽闲淑慎之行,一旦抛诸流水。”李贵嫔只惊愕不语。
沈夫人自知闯祸,唬杀得魂飞魄缥缈,当即尽脱簪珥,俯伏在地,泣泪染衫道:“贱妾一时暴戾,贱妾请愆!万死难恕!”国王已是气得三尸神爆火、七窍内生烟,怒不能遏,举足踢开,抽出三尺青锋擎在手中,举起剑来就要刺死杀沈夫人。成煜王子听见宴厅喧腾,以为有热闹可看,便跑回来,谁知见此场景,立时紧紧跪抱住国王,痛泪交流,泪痕湿襟道:“父亲!儿子不敢为阿姨乞怜求宥,还望父亲,怜悯小儿,勿杀阿姨!”转头望向王后喊一声:“阿娘!”王后洒泪道:“融儿纯孝!陛下且住!”国王跌足流涕,掷剑在地,气极道:“贱婢沈楚龄不敬不逊,心不服恪,举动倨傲,侮肆不悛,凶狡成性,贬为庶人,禁锢德宁宫,永不得出!”转眼之间,欢宴变悲席,众人皆忧怖失色,再不敢言。
张延跪蹲下来,摸一摸婉华心口,捏了捏手腕道:“父王息怒!母后休要僝僽。妹妹一息尚存,元气未绝,子虽不才,愿为一试!”于是定性存真,运神练法,睁开阴眼,见幽冥地府已呈现眼前,大门洞开,婉华魂魄杳杳冥冥,飘飘荡荡径往内入,张延慌忙赶上前去,一把绰住婉华魂魄,装入玲珑宝葫芦内。
张延回了神道:“我已将妹妹魂魄收在葫芦里了,然尚需一物摄引魂魄之灵,聚结血气之形,令她魂魄入窍,气聚而神归,自然回生。”
王后忙问:“何物?不知宫中可有?”
“天地灵秀之物俱可作为接引,林琼瑞草、雪莲冰蚕,不拘什么,只是时间十分紧迫,须在五个时辰内服下,五个时辰之后血凝尸冷,回天乏术。”张延答道。
王后惭沮道:“山海瑰宝千千万,数不胜数,充积王庭的也有个无算之数,可你所言的稀世奇珍,连我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宫中实无此物!可怎生是好?”海辰王爷、明辉王妃等俱道不曾听闻。
国王即道:“延儿,为父听你讲说济寿丹汇集三山五岳四渎之中的至奇至异产物,经上真炼了四十九日方得一粒,可否一用?”
张延沉吟不语,许久才答道:“可用,只是再要集齐诸般天地殊品非千年不可,世间仅此一粒,珍稀异常。金丹服之可以开智,洞察纤毫,然年幼之人因未经世,未割舍嗜欲,人世间率多烦难纷杂,足以大劳人意。瑶妹既少,更事未多,恐无法定性存神,日后为烦乱劳心伤意,以致或为鬼所冒犯,或为大山神所轻凌欺辱,或为精魅所侵犯,唯有保真守一,辟除邪害,方能不畏此辈。”岂知莫不是古者有谚曰: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
国王道:“孤身体尚健,若是机缘巧合,再得一粒也未可知。此时顾不得许多,亦并非无法可解,不拿与婉华,若果有些山高水低,我岂不抱愧余生?速取丹药来!”可怜天下父母心,慈幼子女,尤怜幺女,爱若珍宝,堪比性命,帝王家亦不能免俗。
李内相即奉旨,顷刻送来丹药。先前早有内相们抬来一张紫檀围栏软榻,一个乳娘将软榻上又垫一层锦褥,另有个乳娘抱起成瑶公主仰面安放其间,再有个乳娘为公主盖上轻软丝被。张延吩咐蔓菁用琉璃盏盛一口清水端来,以玉杵将济寿丹研粉化在水中,扳开婉华牙齿,冲灌下肚,丹水一路过鹊桥,渡重楼,达绛宫,冲黄庭,从涌泉穴倒返泥丸宫,周身走了一趟,才听得明堂慢长吁气。张延见有呼呼气微从鼻喘,方知血脉和动,即打开葫芦嘴,把魂灵儿推付本身,婉华已无恙矣。众人环立近旁,婉华只是奄奄昏睡,饶是不醒,国王急问:“婉华怎么还是不醒?”“只消至三更时,婉华妹妹定会复生。”张延答道。
玄兔半遮,玉宇无尘;花荫树影,交映阶前;明烛华灯,人影憧憧;清夜胜韵,无心赏玩。国王王后等人心焦如焚,直延捱到三更时分,才见婉华蜷腿伸腰、舒眉展眼的转醒过来。只看她神采焕然,一洗晦色,忽的坐起身来,揉揉眼道:“好睡!咦,阿爹阿娘,你们缘何哭泣?延哥哥,他们邀我去玩,你为何拉住不让去?”沈楚龄听见成瑶公主言声,仓遽膝行进前,一把搂住,嚎啕大哭:“苦也!痛也!几乎唬死阿姨!”国王半蹲在侧,再三温慰婉华,王后亦叮嘱蔓菁为公主好生调理身体,静养平复。鸡鸣钟动,天光欲曙,直折腾了一宿,众人见公主已无大碍,方始谢宴罢席而出,天边遥见一月弯如勾。
日月无情,年华有限,国王岁在花甲,哪禁得起这般熬炼,如此损耗,一夜未曾着枕偃寝,犹自体倦身慵,力枯形惫。这等贤德勤政的国王,亲批本章常至夜分而寝,登基以来何尝有日不上朝,今日亦不得不废朝一日,以作昼寐,然醒来之后却又一一详览百官章奏,心心念着的都是国政,庶得将养身体?
翌日五更,文武臣工陆陆续续到朝房候旨宣诏,只等五更三点,圣驾一到,便好行礼。国王自那日微感风寒,勉强支撑精神,秉玉圭坐鸾舆,太子随驾,临殿登座。文臣武将跻跻蹡蹡,两班次序井然。国王道:“寡人承袭先祖统业,乐享累世承平,上下恬熙,海宇富庶,边境敉宁,均赖弼政良才,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众卿弼政之功,殁世不忘,今我儿成元王子学成归国,可传孤旨意,颁行八方诸侯,即今日起太子随朝视政,佐理内外事务。”话音刚落,御史大夫胡淳业出班,进礼下拜,启奏道:“臣闻良才也须慧眼识,昔者三代之兴也,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故明所爱而贤良众,明所恶而邪僻灭,是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长享福祚,垂之后嗣。今国祚绵长,万民乐业,陛下恩泽天下,真社稷生民之福矣,臣等不胜幸甚!”
只见右班中又闪出一人,高擎牙笏,俯伏金阶奏道:“臣鸿胪寺卿荣天存,执掌外吏朝觐、诸蕃入贡,有事启奏陛下,昨日收巴国岁贡,斥卤实收四万三千六百三十石,比往年少收近一万石,恐百姓有不足之虞,伏乞陛下圣裁。”
国王听奏道:“巴国廪君奏表言称卤水熬盐须用铁牢盆,其盆周阔数丈,径亦丈许。又言巴蜀地界峻岭高山,铁场甚少,坑匠采矿,如虫蠹木,收之颇微,冶炼生铁,得铁二十,费薪百斤。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其器不利,其事不善,故少了些,可暂从别处调拨。似此终非长久之计,众卿将以何策以备不足?”
荣天存奏道:“南海煎卤用竹编盐盆,然终不若铁叶镶成的便利,巴国廪君之奏表所言不虚。巴国乃方外小国,年年向我朝称臣纳贡,今次朝觐说难告助实为无奈之举。依微臣愚见,可用生铁打成铁叶、铁钉等物以济巴国不足。”国王道:“准卿奏章。”荣天存谢恩领旨,国王尚自精神不济,随传旨散朝,百官闻旨,俱各纷纷退出,按下不表。
岂料国王经这几日靡劳,忽一日竟寝疾不愈,气息微茫,每有问话,略答应几句,又要奄奄昏睡过去。张延衣不解带,日夜辛勤侍奉不离左右,饮食汤药,俱亲手自进。怎知御医们百方调治,总未痊愈,尚兀自卧床不起,日甚一日,直病了数日,张延无法,只得千里传音唤来瞿童。不移时,一头戴青纱一字巾,身着水合布衲袍,脚踏黄棕蒲草鞋的道人从殿外穿墙径至床前,来者风仪清奇,姿宇秀韶,正是瞿童。瞿童为国王按脉,又从头诊视一番,便将张延拉在一旁,悄声叹道:“令尊一则年岁已高,寿数无多,天缘如此;二来中毒已深,侵入骨髓,实难拔除;三者数日前忿气塞胸,暴气攻心,圣体不安。老国王病势危笃,神枯气槁,药石难追。所谓生死有定,大数难逃矣。”
张延心中早已五内摧伤,不觉泣下数行,问道:“怎会中毒?何毒?”
瞿童道:“此物名为水银,生于符陵平土,出于江南丹砂,若是每日在饮食器具上涂抹少许,日久天长,积年累月,毒沁骨髓,极难觉察,然此物煅养不易,非一般人家所能获取。还望切记,就此别过。”言毕作揖,随借五行遁术回山,寂然不见。
国王恹恹病了两月有余,早已形容消减,一日忽心有所感,自知阳寿不永,大限难免,便把张延叫到床前说道:“天数造定,奚可甚哀?吾儿莫要伤怀,只可惜你还归故里不过数月,亲情未叙,不期今乃天禄不永,时光有限,大概有愿难遂。你早日继孤登殿设朝,社稷有主,天下安心。”言讫瞑目,溘然而薨。正是:一灯如豆行将熄,添火送油徒无益。死生两隔无相见,人生半在别离中。
张延跪地稽首,扑簌簌堕下泪来,痛哭不止,王后涕泪如雨,众姬妾们亦不胜凄怆,宫殿内一片哀号之声,盈天震耳。国王既崩,张延不得不忍泪含悲,升殿颁诏天下,命礼部治办丧葬仪制,一切如法。众官领旨,涕泣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