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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未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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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不断倒带、穿插。老人瘦弱的身躯在回忆的寒风中微微颤抖。“冀明棠”这个名字,像一枚穿透了半个多世纪惊涛与尘埃的铆钉,将她牢牢钉在这段被大历史席卷又遗忘的缝隙里。
这一生,遗憾太长,孤独太深。自一九四九年那最后一声炮响、最后一场覆盖了血与离别的冬雪后,她再未见过盛世宣——那个以他的方式,护了她一生,也困了她一生的男人。
我将老人搀扶进里屋。她的双眼因常年流泪与岁月侵蚀,早已浑浊不清,却仍执拗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困意终于将她拖入浅眠,可那只枯瘦的手却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我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结。
“他是个好人……” 梦呓般的低语从她干瘪的唇间溢出,断续却清晰,“他没做过劳民伤财、祸害百姓的事……我知道,他的‘党’和我们的‘党’不同……可他早年,也曾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打过仗……求求你,若有机会,为他说句公道话……莫让他只剩一个‘敌人’的名头……”
我轻轻点了点头,喉头哽咽,发不出声音。目光扫过屋内陈旧的五斗橱,忽然想起什么。我小心挣开她的手,走到隔壁储藏间,从一堆故纸中翻出一张边缘脆裂、纸面泛黄的旧报纸。
回到床前,我指着报上一幅虽已模糊、却仍可见人物挺拔风姿的配图,低声问:“奶奶,您看,一九二七年,宣城□□,当局抓了很多人。是当时的城防司令顶住压力,力保学生无恙。这事还上了报纸……这上面这位军官,就是……盛先生吧?”
她浑身一震,仿佛被电流击中。颤抖的、布满老人斑的手急切地伸过来,几乎是用“夺”的力气接过报纸。指尖抚过那张小小的、网纹印刷的面容,一遍,又一遍。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陈旧的新闻纸上,晕开一片更深的水渍。
她不住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目光却透过了纸张,望向了遥远的过往。半个多世纪前的风,似乎瞬间灌满了这间小屋。她看见一身靛蓝学生裙、齐耳短发的自己,怀着忐忑与决绝,踏入那家西餐厅的包厢。那是她第一次真正面对他,那个传闻中手腕强硬的城防司令。也不知当时哪来的孤勇,她竟直视着他,提出了那个近乎天方夜谭的请求——释放所有被捕同学。而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半分迟疑,便应下了。
“后来……他去了那边,你们就再也没能联系上吗?” 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移了位置,才缓缓开口,声音像锈住了的门轴:“不……有过一次。是在一九六七年。”
她顿了顿,吸入一口悠长而沉重的气,仿佛要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重新压入肺腑。
“那年,运动已经起来了。我因为……因为他曾经的身份,被人从梅林小院里拖了出来。‘国民党反动派军官的臭老婆’、‘潜伏的女特务’……牌子挂在我脖子上,很沉,很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那一年,天好像从来没亮过。批斗,关押,审问……我在县里的看守所,待了整整半年。那地方,冬天冷得骨头缝都结冰。”
“半年后,忽然有一天,我被带了出去。不是去批斗场,而是一间办公室。一位穿着旧军装、面容严肃的长官坐在那里。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告诉我,我可以走了。”
“我懵了,不敢相信。后来,我去拜访他,想道谢。他屏退了旁人,才对我低声说,救我,是为了还一份救命的恩情。”她的眼神飘向远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近乎虚幻的笑意,“他说,很多年前,他还是地下党时,身份暴露,被叛徒出卖,险些被捕。是当时在敌营的盛世宣,冒险递出消息,又设计除掉了那个叛徒,才让他和一条重要交通线上的同志得以脱身。”
“他说,盛世宣不知从什么渠道,辗转得知我在大陆遭难,竟千方百计,将求救的信送到了他手里。他凭着当年的信物和只有他们两人才知的暗语,确认了消息的真实。他说,盛世宣在信里没求别的,只求他看在那点过往的情分上,无论如何,保我一条生路。”
“您是说……盛先生人在台湾,却设法联系到了这边的高级干部,救了您?” 我感到难以置信。
“是。” 她肯定地点头,那笑容真实了些,带着泪光,却也闪着光,“你看,他就是这样。哪怕隔着一道海峡,哪怕过去了那么多年,哪怕他自己也……他总能想到办法,把手伸过来,护着我。”
“后来呢?您的生活……”
“后来,运动还没完全结束,但那位长官暗中给了我一些庇护。我又回到了梅林。大概过了几年,一个傍晚,那位长官亲自来了,还带着一个密封的铁盒和一份文件。”
“他对我说:‘冀明棠同志,’——他第一次这样正式地称呼我——‘我们收到一份来自特殊渠道的材料,经过核实,证实当年正是你,冒着生命危险,获取并传递了敌特潜伏名单,为革命事业消除了重大隐患。经研究,你的历史问题予以澄清,特务嫌疑排除。’”
“我接过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然后,他又把那个沉甸甸的铁盒推到我面前。‘这个,’他的语气复杂,有感慨,也有唏嘘,‘是盛先生,托了无数层关系,历经波折,才送到我手上的,这是他早年在大陆时,以他人名义秘密购置的一点产业凭证。如今,物归原主。’”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叠泛黄的地契、房契、股单,都是宣城和附近城镇的产业,有些我甚至从未听他提起过。那位长官看着我震惊的样子,叹了口气:‘冀同志,盛先生对你,当真是……倾其所有,计之深远。他嘱托我,用这些,保你余生衣食无忧,平静安宁。我既答应过他,必会做到。’”
“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才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却不敢深想的问题,“那他……他把自己所有的傍身之物都给了我,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面前的长官沉默了下去,目光垂下,落在斑驳的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壁。那沉默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了斗室。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中是沉重的不忍与歉意。
“这件事,盛先生曾再三叮嘱我勿要向你提及。” 他的声音干涩,“但我想,你有权利知道。盛先生他……已于去年冬天,在台湾……病故了。”
最后一个字,轻如叹息,却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砸碎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虚妄的暖意。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老人讲述的声音早已停歇,只余下悠长而空洞的寂静,萦绕在这间充满回忆的旧屋之中。她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我,无力地垂在褪色的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