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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远走他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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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地牢深处的阴冷似乎已沁入骨髓,与血腥、腐臭融为一体。盛世宣被悬在刑架上,气息微弱,眼帘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连日非人的折磨不仅摧毁了他的躯体,也几乎消磨了他最后的神志。疼痛变得麻木,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漂浮,只有一丝微弱的本能,还在支撑着那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名为“不甘”的余烬。
“嗒…嗒…嗒…”
清晰、沉稳,带着某种特有韵律的军靴叩地声,由远及近,穿过幽深的甬道,一声声敲在死寂的牢狱空气中,也敲在盛世宣几近停滞的心跳上。
这脚步声……不是裘世襄,也不是那些行刑的狱卒。太过从容,太过……熟悉。
沉重的铁锁被钥匙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接着是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一束比气窗明亮许多的光线涌了进来,刺痛了盛世宣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几个人影快步走入。为首之人身形清瘦,穿着笔挺的将官呢大衣,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刑架上不成人形的盛世宣,眉头骤然锁紧,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与震怒。
“快!打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旁边随从立刻上前,用工具迅速而熟练地撬开、斩断那些浸透血污的锁链。失去束缚的盛世宣身体一软,向前栽倒,却被两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轻轻放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担架。粗糙的帆布接触到他破碎的皮肉,带来一阵新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丝。
“军医!”那清瘦的身影厉声喝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与严厉,“立刻诊治!用最好的药!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把世宣给我救回来!他若有事,我唯你们是问!”
随行的军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检查伤口,进行紧急处理。消毒药水刺鼻的气味,纱布摩擦的触感,让盛世宣的眉头痛苦地蹙起。
他凝聚起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眼皮颤抖着,极为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费力地对焦,终于看清了那张逆着光、却无比熟悉的面容。
清癯,严肃,眼角深刻的皱纹里镌刻着岁月与权谋,但那双此刻正紧盯着他的眼睛里,有关切,有决断,还有一种他许久未曾见过的、属于长辈的护犊之情。
果然……是老师。何应仁。
“老……师……”干裂的嘴唇翕动,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两个音节,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何应仁立刻俯身靠近,握住了他一只伤痕累累、冰冷的手。老人的手掌宽厚而温暖,与他冰冷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世宣,别说话,省着力气。”何应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老师来了,是来接你离开的。”
他快速而简洁地低声交代着现状,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盛世宣心中激起波澜:
“裘世襄那个小人,见大势已去,已经叛变,带着部分机密和手下,不知去向,恐怕是想另寻出路。你‘丢失档案’的罪名,有人替你扛了——是你的副官,徐衡哲。他站出来,指认了另一名已死的军官,说那是□□潜伏的‘枭’,档案是被其所窃,你只是失察。证据……做得还算周全。眼下局面混乱,上面也无心深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时移世易的苍凉:“蒋公……已经决定飞赴台湾。这大陆,是待不住了。我冒险留下,就是为了找到你,带你一起走。”
“世宣,你放心,”何应仁握紧了他的手,目光坚定,“有老师在,绝不会让你折在这里。我们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治好伤,再从长计议。台湾,我们还有机会。”
担架被平稳地抬起。盛世宣躺在上面,视线越过何应仁的肩膀,看向地牢那扇缓缓打开、透出更多光亮的大门。那光有些刺眼,却代表着生机。老师的话在他脑中回荡,徐衡哲顶罪、裘世襄叛逃、委员长赴台……信息太多,冲击太大,他虚弱的身体和混乱的思绪一时无法完全消化。
但有一点无比清晰:他从地狱的门口,被硬生生拉了回来。不是因为他自己的筹谋或反抗,而是因为眼前这位他亦敬亦畏、关系复杂的老师,在最后关头,伸出了手。
“老师,我有个请求,请您务必答应我。”
何应仁抓住盛世宣冰凉的手,那手上满是刑伤与血污。老人沉沉一叹,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带着回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徐副官……是个好下属,一条真正的汉子。为了你,他在我门外跪了一天一夜,额头磕出了血。我答应过他,无论如何,定会保你平安离开。”
他停顿片刻,掌心微微用力,仿佛要将某种承诺传递过去:“你的心意,老师明白。你放心,我会派人以厚礼安葬他,不会让他身后凄凉。”
说罢,他朝抬担架的士兵微微颔首,随即转身,那挺直的背影很快融入甬道尽头的黑暗,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驿站里弥漫着草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盛世宣在昏沉与剧痛的交替中煎熬,每次清醒,必追问盛公馆的消息。何应仁或沉默以对,或岔开话题,眼神里总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避让。
直到某个午后,一名年轻下属在换药时,被他眼底近乎偏执的焦灼触动,终是没能忍住,低声道出了真相。
——“盛公馆……没了。裘世襄派人去的那晚,没留活口。从上到下,连……连孩子和老妈子都没放过。事后……还放了把火。现在那里,只剩一片焦土了。当时太乱,没人收殓,后来……是何老到了宣城,才暗中派人去料理的,让府里的人都入了土。”
盛世宣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只是盯着头顶那方陈旧的天花板,仿佛要把它盯穿。过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司令,逝者已逝,您……请节哀。”
副官的声音将他从那片焦黑的虚空中唤回。年轻人捧着干净的衣物,垂首站在床边,语气小心:“何老吩咐,今晚必须启程。专机已在安排,您的伤势不宜再拖。行李我们已收拾妥当,到了那边,医生也已联系好,定能让您尽快康复。”
盛世宣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缓。是啊,如今的他,除了跟随老师指向的那片未知孤岛,还能去哪里呢?
忽然,他像是被什么刺痛,猛地想起什么,挣扎着便要起身。副官连忙上前搀扶,却见他已踉跄扑向桌边,颤抖着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空白信封,又将一张写满字迹、边缘微卷的信纸塞了进去。信纸很轻,他拿在手里,却仿佛重逾千斤。
“你,”他喘了口气,将信封紧紧按在副官手中,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分明,“立刻去城南郊外,梅林深处,找一个叫冀明棠的女子。把这个交给她,告诉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告诉她,我在等她。在……在说好的地方,一直等。”
副官触及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与微光,心头一凛,肃然立正:“是!司令放心,属下一定送到!”
年轻人将信仔细贴身收好,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急促远去,最终消失。
谁也没有料到,命运在此处打了个冷酷的结。
送信的士兵骑马冲出城不久,便撞上了一小股遭遇后溃散交火的残兵。流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黄昏的旷野上无序飞溅。一颗子弹尖啸着穿透了他的胸膛,他甚至连惊呼都未及发出,便从马背上重重栽下。
那封贴着心口收藏的信,被溅出的鲜血迅速浸透。紧接着,附近一声爆炸的气浪掀翻泥土,将他和那匹倒毙的马,连同那封未曾送出的、被血与火浸透的信,一同深深掩埋。字迹、承诺、未竟的期盼,瞬间被碾碎、焚毁,湮没在1949年冬天最后一场混战的硝烟与泥泞里,再无痕迹。
傍晚时分,驿站外寒风渐起。
盛世宣靠在窗边,身上裹着厚重的大衣,目光定定地望着那条从远方蜿蜒而来、最终消失在暮色尽头的小路。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冰凌划过心头。
天色彻底暗透,远处传来飞机引擎隐约的轰鸣。副官低声催促:“司令,时间到了。”
那条路,始终空无一人。
他最终收回了目光,极深、极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沉了下去,再无波澜。
“罢了。”他喃喃道,不知是对副官说,还是对自己,“也许……这里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
说罢,他不再回头,在副官的搀扶下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后院那架已经启动、桨叶刮起猛烈气流的专机。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故土的风声、硝烟味、以及那一丝始终未曾掐灭的渺茫期待,彻底隔绝在外。
飞机轰鸣着拔地而起,融入漆黑的夜空,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未知的海与岛飞去,也带走了他守候半生、最终却一无所有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