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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宣城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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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年。
梅林小院的初春,阳光正好,晒得人骨头发酥。冀明棠坐在屋檐下的旧竹椅上,膝上铺着一块素布,正低着头,用那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细细翻晒着簸箕里的陈年茶梗。茶叶的清香混着泥土和木头的气息,是她几十年来最熟悉的味道。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推开。
她并未立刻抬头,只当是风,或是哪个走错路的邻人。直到轻盈的脚步声停在她面前,一片影子落在她手边的茶簸箕上,挡住了那片暖阳。
她这才缓缓抬眼。
逆着光,先看到的是一双穿着干净布鞋的脚,然后是素色的裙裾。视线向上,一张年轻的脸庞映入眼帘——眉眼清亮,鼻子挺秀,嘴角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探寻。这张脸……像是一道隔世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岁月的尘封。
冀明棠的手猛地一抖,几根茶梗簌簌落下。她看着女孩,浑浊的眼珠定住了,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旋转,无数破碎的影像重叠又分开。太像了……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穿着学生装、眼神清澈又倔强的自己。
女孩也静静地打量着她,目光扫过这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小院,掠过墙角那几株老梅遒劲的枝干,最后落回老人沟壑纵横却依稀能辨旧日清秀轮廓的脸上。她的呼吸似乎也放轻了,带着一种郑重的、近乎仪式般的小心。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蹲下身,与坐着的老人平视。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字字清晰地落入冀明棠耳中:
“您是……冀明棠吗?”
冀明棠浑身剧烈地一颤,连带着身下的竹椅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个名字,已经有多少年没人叫过了?它被尘土、被岁月、被无数个标签(“盛太太”、“那个女人”、“历史遗留问题”)深深掩埋,几乎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曾叫过“冀明棠”。
她望着女孩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苍老而震惊的脸。良久,她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要掩盖这巨大的情绪波动,她又低下头,用颤抖得更厉害的手,去翻动那些早已被翻过无数遍的茶叶。可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茶梗被拨得到处都是。
女孩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慌乱的动作,眼中流露出复杂的了然与悲悯。她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捧着一个不大的、深褐色的木质盒子。盒子很旧了,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上面没有锁,只用一根褪色的绸带松松系着。
“这个,”女孩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千层浪,“是我的外祖父,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
她顿了顿,看着老人骤然僵直的脊背,清晰地吐出那个烙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盛世宣。”
“哗啦”一声,老人手里的小簸箕终于彻底打翻,晒得半干的茶梗撒了一地。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年迈的老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她仰着脸,急切地、贪婪地、不敢置信地审视着女孩的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阳光照在女孩年轻光洁的脸上,那轮廓,那神韵……
“你……你是……?”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女孩任由她抓着,眼神温柔而哀伤:“我叫盛念念。随母姓。我的母亲,小名叫阿宝。我的外祖母,叫冀明棠。”
阿宝……
阿宝!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冀明棠心上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她抓着女孩的手松了力道,眼神瞬间涣散开,又猛地聚焦,巨大的眩晕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隔了半个世纪的血脉,隔着海峡的滔天巨浪,隔着生死与政治的铜墙铁壁……她竟然,还能听到女儿的消息?见到女儿的女儿?
“阿宝的女儿……阿宝的女儿……” 她喃喃地重复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张酷似自己年轻时的脸,“真好……真好……” 她伸出手,想去触摸女孩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一碰,这幻影就会消失。
盛念念将那个木盒轻轻放在老人颤抖的、摊开的手掌上。盒子有些分量,压在她枯瘦的手心。
“东西送到了,我该走了。” 女孩站起身,后退了一步。
冀明棠本能地想要挽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盛念念走到院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春风,清晰地飘了回来:
“我这一生,只见过外祖父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他躺在病床上,已经很虚弱了,但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女孩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平稳,“他说:‘念念,回去告诉该告诉的人。我这一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她叫冀明棠。’”
冀明棠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还说,”盛念念回过头,目光穿越半个院子,与老人泪眼朦胧的视线相遇,“‘不知她还记不记得,在她六岁那年,腊月天,曾在街边的风雪里,给过一个快要冻死的小乞丐一个热馒头。那一年,她还叫冀明笙。’”
“他说:‘不管是叫冀明棠,还是叫冀明笙,都是他一辈子放在心尖上,唯一爱过的女人。从小到大,从生到死,从未变过。’”
话音落下,女孩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使命。她最后深深看了冀明棠一眼,转身,轻轻带上了院门。
“咔哒”一声轻响,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老梅树枝叶的沙沙声,和老人压抑不住的、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木盒上。那褪色的绸带,像一个尘封了半个世纪的结。她颤抖着,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简单的结解开。
盒盖掀开。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地契文书。里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塞满了信。
是信。厚厚的、一沓又一沓的信。信封大小不一,纸质各异,有的挺括,有的绵软,有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所有的信封上,都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在正面,用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力透纸背却又时而颤抖的笔迹,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同一个名字:
冀明棠亲启
或
明棠吾爱亲启
几千封。或许更多。它们被时间压得紧密,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旧纸张和陈年墨水的味道,混合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来自遥远海岛特有的潮气。
她哆嗦着,一封一封地拿起,又放下。手指抚过那些或苍劲或潦草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写信人彼时的心跳与体温。信太多了,她一时间不知该从何看起。
目光移到最底层。那里,平整地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她将它抽出来。
照片上,是漫天的梅花。一树树,一片片,开得如云如霞,如雪如海。花海中央,是一座小小的、精致的院落,白墙灰瓦,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许诺隐隐重叠。院子当中,站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老人。他背对着镜头,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凝望那片绚烂到极致的梅花。他的身影在无边的花海中显得有些瘦削,也有些孤独,但站姿依旧笔挺。
冀明棠的目光死死地粘在那背影上。一刹那,所有被岁月风干的痛楚、思念、不甘、憾恨……像是被这张照片、被这满盒未曾寄出的家书猛地唤醒,化作汹涌的洪流,冲垮了她苦苦维持了半个世纪的堤坝。
她先是轻轻地、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像是在哭。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肩膀剧烈地耸动。笑着笑着,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手中的照片上,砸在那些从未抵达的信封上。
她颤抖着手,胡乱地抓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早已被她汹涌的泪水打湿。她笨拙地、急切地撕开,抽出里面同样泛黄的信纸。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开头便是:
明棠吾爱:
见字如面。我在台湾,已初步安顿。此处气候湿热,与宣城大不相同,常念及你畏寒,不知大陆今冬可冷?你一切可还安好?万望珍重,切切。
她又抓起另一封,日期稍晚:
明棠:
今日得闲,向老师讨了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却颇清净。我已着人按你曾提过的样式略加修葺,并在院中亲手植下数株梅苗。你说你最爱梅花傲雪之姿,我亦深以为然。只盼它日梅树成林,花开如海时,或有一线机缘,你能得见……
泪水模糊了字迹,她用力眨眼,继续往下翻捡。手指停留在一封墨迹似乎格外凌乱、纸张也略显皱褶的信上:
明棠!惊闻你身陷囹圄,我心如刀绞,夜不能寐!此皆我之过,累你至此!你且安心,无论如何艰难,纵使拼却我性命,也定要救你脱险!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她的指尖抚过那力透纸背、几乎要将纸张划破的“等我”二字,心如刀割。
再往下,有一封信的笔迹变得苍老迟缓了许多:
明棠:
玉墨自海外来信,言及阿宝之女念念,已满十五岁,聪慧伶俐。不日她们将来台省亲。见信思人,欢愉之余,更添怅惘。吾家何时,方能得享团圆之乐?翘首以盼,竟成余生执念。
信纸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飘散在满地的茶梗和阳光里。她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那双捧着信件和照片的、枯槁的手中。肩膀剧烈地抽动,压抑了半个世纪的呜咽,终于化作悲恸的、嘶哑的痛哭,在这开满梅花的春日小院里,久久回荡,无法止息。
她实在太累了。
身体沉在旧藤摇椅里,像一株深秋褪尽了最后力气的藤蔓,再难支撑任何重量。阳光透过老梅树疏落的枝影,暖融融地覆在她身上,她却只感到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缓慢弥漫开的冷与倦。眼帘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垂落,将眼前斑驳的光影关在了外面。
黑暗降临的刹那,记忆却陡然鲜活——
不是潮水,是电影。一部年代久远、胶片划痕累累、时而失焦时而锐利的无声电影。
意识的光影漫漶流淌,如同浸了水的旧胶片,在记忆的暗房里缓缓显影、定格。
第一道光束里,阿珂的身影由淡转浓。
他就那样从一片柔和的光晕里走出来,步伐轻快,短发在耳畔跳跃,还是当年栀子花树下一身白衣黑裙、眼神清亮无畏的模样。阳光——那真的是阳光,而非回忆的烛火——暖融融地洒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笑容绽开,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仿佛所有的苦难与别离从未发生。
“明笙,”他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冰凌敲击,“我们走吧。”
她几乎能感受到那阳光的温度,带着少年时代特有的、令人心尖发颤的希望。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触向他伸来的手。就在即将交握的刹那,那真实的触感陡然消失,他的身影,连同那炫目的阳光,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无声无息地淡去,只在她冰凉的指尖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暖意。
紧接着,光晕转换,色泽沉淀为江南烟雨般的青灰。
孟长生站在那儿。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清瘦,挺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他没有阿珂那样灿烂的笑,只是眉眼温和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兄长般的纵容,有战友间无需言说的懂得,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曾宣之于口的怜惜。背景依稀是那片他生前曾与她笑言、死后却由他人替她守护的梅林轮廓。
“明笙,”他声音平缓,带着江浙口音特有的软糯,“我送你的梅林,你可还喜欢?”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早已结痂的旧创。冀明棠的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视线模糊。她用力点头,喉咙哽咽,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她想说喜欢,想说那梅林是她后半生唯一的慰藉与囚笼,想说……太多太多。可他只是那样温和地笑了笑,身影便如投入水中的墨迹,丝丝缕缕地晕开、消散,连同那青衫的影、梅林的香,一同归于虚无的底色。
光影再变,色调转为一种压抑的、书房灯盏般的昏黄。
戴望舒从她身侧缓缓走过。步伐从容,背影清癯,一身妥帖的旧式长衫,袖口一丝不苟。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走到光影交界处时,略略侧过半边脸,向她投来一瞥。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她熟悉的温润书卷气,有深藏的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解脱?随即,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未能完成的笑,又像一声无声的叹息。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入更深的昏黄阴影里,再也没有回头。没有言语,没有触碰,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最终被黑暗吞没的背影,和满室难以言说的、沉重的寂静。
最后,所有的光影漩涡般向内收拢、沉淀,化为一片稳定而深沉的暮色。
他就在那片暮色的中央,穿着她记忆中他常穿的那身深色便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鬓角染了霜。盛世宣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迫人的气势,没有复杂的眼神,只是平静地望着她,仿佛已这样望了许多年。
胸腔里那颗衰老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冀明棠用尽全身力气,从那张承载了太多时光重量的摇椅上,缓缓、缓缓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向他。
短短几步路,仿佛走完了她坎坷的一生。终于,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这张铭心刻骨的面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带着尘埃落定般的颤音:
“世宣……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暮色中,盛世宣凝望着她,那双曾锐利如鹰、也曾深沉如海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极其郑重地,向她点了点头。唇角上扬,是一个真正舒展开的、褪去了所有枷锁与算计的、纯粹的笑容。
然后,他向她伸出了手。
冀明棠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岁月和权势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只是安稳地摊开着,等待她的触碰。她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温暖,干燥,坚实。
这一次,指尖传来的触感,无比真实。
胶片终于走到了尽头。白光在意识的银幕上持续闪烁,渐渐平息。
摇椅还在轻轻摇晃,吱呀……吱呀……,韵律平稳,像心跳,也像计时。
一缕阳光移到了她交叠的手上。那只手枯瘦,皮肤薄如蝉翼,淡褐色的斑点像是时光留下的印记。此刻,它松松地捏着那张梅花深处的背影照片。
她的面容异常安详,甚至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释然,仿佛跋涉了万水千山,终于走到了终点,看完了这出属于自己的、悲欢离合的漫长剧集。
唯有眼角,一道未干的泪痕,在午后斜阳里,折射出细微的、钻石般的闪光。
风止,林寂。只有光阴,无声流淌,漫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