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明棠尽》月月胡

76、囚禁

　　地牢里，湿冷的空气浸着铁锈和腐霉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窄小的气窗，落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架子上的轮廓。
　　盛世宣被粗糙的麻绳和铁链以一种屈辱的姿态捆绑在刑架上，军装早已褴褛不堪，被鞭痕与不知名的刑具撕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血珠顺着他的指尖、衣摆，一滴一滴，在身下积成一小滩暗色。他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道皮鞋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面前。一个穿着笔挺黄呢军装、披着黑呢大衣的身影，施施然在一张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腿，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刑架上的人。
　　盛世宣缓缓抬起头。月光恰好照在他脸上，嘴角破裂，血迹未干，但那唇角却向上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扯出一个带血丝的笑意。他目光穿过额前散落的发丝，直直投向椅子上的人，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阴冷。
　　“裘参谋长，”他开口，声音因受刑和缺水而沙哑，却带着清晰的嘲讽，“您可真是煞费苦心。为了我这么个……如今已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也值得您从南京，千里迢迢跑这一趟？”
　　被称为“裘参谋长”的男人——裘世襄，闻言轻笑出声。他生得一副儒雅相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此刻正闪烁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愉悦光芒。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地开口：
　　“盛司令，别来无恙啊。”他的语调温文，却字字透着寒意，“我记得上次会面，好像还是八年前，在南京，黄埔同学会的晚宴上吧？那个时候，你多意气风发啊，刚立下大功，连校长都对你青眼有加，委以重任……啧，可谁能想到呢，你竟然拒绝了校长让你留在中枢的好意，执意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戍边’。真是……令人费解，也令人惋惜。”
　　“哼，”盛世宣嗤笑一声，牵扯到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笑意未减，“裘参谋长这次过来，怕不单单是为了叙旧，或者‘惋惜’我吧？”
　　裘世襄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镜片后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怨毒。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吐信：“盛世宣，你是个聪明人。那我也不必绕弯子了。”
　　“当年，何徽南为了保你，不惜自断前程，退出南京的核心圈子，远走他乡……你知道我为了得到她，布局了多久吗？就因为你！”他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还有你的夫人，张若澜……好一个巾帼英雄啊，她手里那份要命的名单，让我折损了多少得力干将？多少年的心血，付诸东流！这一笔笔账，我裘世襄，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靠回椅背，恢复了几分从容，但眼底的寒光更盛：“如今，老天有眼，你自己把刀递到了我手里。丢失‘枭’计划最高机密，通共嫌疑……光是这一条，就够你死一百次了。校长那边，自然有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嘴角重新勾起那抹邪魅的弧度，一字一句，仿佛在品尝着最醇的美酒：
　　“而我亲自过来，就是要亲眼看着，你这颗曾经耀眼得让我刺眼的将星，是怎么一点点……黯淡下去，碎裂成泥的。公事公办？那多没意思。我想要的，是连本带利地，跟你……好好清算。”
　　地牢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和两人之间无形的、激烈碰撞的目光。血腥气似乎更浓了。
　　“对了，” 裘世襄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轻轻拍了拍额头，语气轻松得近乎残忍，“差点忘了告诉你。你的家人——尊夫人，还有那位乖巧可爱的千金，哦，当然，还有一直深居简出的‘盛太太’……我已经派了得力的人手，去‘好好照顾’一番了。”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盛世宣瞬间僵直的身体和骤然缩紧的瞳孔，才慢悠悠地继续道：“想必此刻，您那戒备森严的盛公馆……应该正上演着一出十分‘精彩’的戏码。毕竟，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嘛。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此刻怕也是自身难保，无暇他顾了。”
　　“裘世襄——！！！”
　　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从刑架上爆发出来。盛世宣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之前所有的冷静、嘲讽、乃至阴冷的笑意瞬间粉碎，被一种近乎狂暴的愤怒与恐慌所取代。他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深深勒进皮肉，伤口崩裂，更多的鲜血涌出。他死死瞪着眼前的人，眼中燃起的火焰几乎要将对方吞噬：“你敢动她们一根头发——！！！”
　　“我有什么不敢的？” 裘世襄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一步跨到盛世宣面前，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扼住他的脖颈，截断了他后面的话。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再无半分温文，只剩下赤裸裸的狠戾与快意。
　　“盛世宣，我能混到今天，站在蒋委员长身边，你以为我靠的是什么？一点两点不入流的小手段？” 他凑近，几乎是贴着盛世宣的耳朵，声音阴冷如毒蛇游走，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恶意，“不瞒你说，如今这天下大势，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国军兵败如山倒，共产党席卷天下已成定局。我何必跟着一条注定要沉的船，一起淹死？”
　　他手上加力，看着盛世宣因窒息而涨红的脸，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却无力挣脱的眼睛，笑容愈发扭曲：“我只要把你——这位前国军要员、‘通共’窃取核心机密的‘叛徒’，完完整整、明明白白地交给共产党那边。这，就是我的投名状，是我戴罪立功、换取新朝一席之地的……最大筹码！”
　　“而你，” 他松开手，任由盛世宣狼狈地呛咳喘息，自己则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因动作而微皱的袖口，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里充满了彻底的轻蔑与胜利者的宣告，“就安心在这里，做我晋升之路最完美的那块垫脚石吧。你指望谁来救你？南京？呵，如今他们自顾不暇，像丢垃圾一样，巴不得把所有麻烦和罪责都推到你头上，谁还会管你盛司令的死活？你的靠山何应仁？他自身都难保啦！”
　　裘世襄最后看了一眼在刑架上喘息、眼神却依然凶狠如困兽的盛世宣，仿佛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他不再多言，转身，皮鞋踏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冷酷的回响，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与绝望的地牢。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和所有希望，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