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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临终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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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枪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死寂的夜,也将冀明棠从绝望的失神中猛地拽回现实。她浑身剧震,惊恐地瞪大双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连串密集的枪声在狭窄的胡同里爆开,子弹击打在砖墙和地面上,迸溅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和零星火花。惨叫声、闷哼声、身体倒地的沉重闷响接连传来,又迅速归于另一种更可怕的寂静。
冀明棠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冻住了四肢百骸。她看着盛世宣,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看着他军装下摆溅上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发黑的几点湿痕,脑中一片空白,连腿上的剧痛都暂时忘记了。她这才骤然意识到——就在方才,盛世宣将她护在怀里、低声质问的瞬间,他那看似不经意的、掠向徐衡哲的一瞥,并非无的放矢。
是命令。是清洗。
今夜所有在场目睹了她身份、她行动的士兵,一个也活不了。枪声,便是为她扫清“后患”的、血腥的尾音。他用自己的方式,粗暴地、不容置疑地,抹去了她“背叛”的现场证据。
胡同里弥漫开浓重的硝烟味和另一种铁锈般的腥气。徐衡哲从阴影中快步走出,脸色在晃动的手电光下有些发青,但眼神坚定,他朝盛世宣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衡哲,”盛世宣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夫人交给你了。档案被盗,上面势必追究,我必须有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不再动弹的身影,又落回冀明棠苍白失血的脸上,语气加重,“但夫人,绝不可被此事连累。你妥善安顿,要绝对安全。”
“是,司令放心。”徐衡哲沉声应道,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冀明棠。
冀明棠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挣开徐衡哲的手。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拖着受伤的腿,踉跄着扑向盛世宣,死死抓住他浸染了夜露与硝烟气息的衣领,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恐惧、震惊、不解,还有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悸动。
“为什么……盛世宣……你到底为什么……”她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只是反复质问着这三个字。为什么杀那些人?为什么到了这一步还要护着她?为什么……
盛世宣没有推开她,反而伸出手臂,将她颤抖不止、沾满血污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这个拥抱用力得几乎让她窒息,也隔绝了外界所有血腥与冰冷。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冰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她心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柔:
“明棠啊……”他唤她,带着叹息,“我是真的爱你。”
“这份爱,不关信仰对立,不关年龄差距,不关世俗偏见,也不管家国大义那套说辞。”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她心鼓上,“哪怕你对我,自始至终只有一分虚与委蛇的‘真心’,而我对你……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百分百。”
他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地剖开她层层设防的心。冀明棠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抓着他衣领的手渐渐无力,却仍固执地不肯松开,仿佛那是溺水者最后的浮木,尽管她知道,这块浮木本身,或许正载着她驶向更深的漩涡。
最终,徐衡哲还是小心而坚定地将她从盛世宣怀中拉开,半扶半抱着,将她带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又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冀明棠瘫在后座上,透过沾着雨渍的车窗,最后看到的,是盛世宣独自立在清冷月光与弥漫硝烟中的背影。军装挺括,肩背却似乎被无形的重压弯折了些许,孤独得像荒野里最后一座沉默的碑。
车子无声滑入夜幕。徐衡哲将她带到了城郊一处僻静的所在。车灯照亮前方,那竟是一片在夜色中也能看出轮廓雅致的梅林。这个时节,梅花未开,枝干遒劲,在风中沉默伫立。
“到了,夫人。”徐衡哲停下车,扶她出来。眼前是一座白墙灰瓦的小院,静谧地依偎在梅林深处。
“这里是……”冀明棠喃喃,腿上的伤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这里,是我和孟长生,当年一起置办的宅子。”徐衡哲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他扶着她慢慢走向院门,“他说,你最爱梅花。也是巧了……我放在心尖上的那个姑娘,她也最爱梅花。” 他说这话时,目光投向梅林深处,眼神温柔而遥远,仿佛穿过岁月,看到了某个巧笑嫣然的明媚身影。
他收回目光,继续道:“小小姐(阿宝),司令已经做了安排,会尽快送到国外,由玉墨小姐亲自照料,您可以放心。这里十分安全,知道的人极少。况且这几年,司令将您的身份隐藏得极好,外界不会将‘盛太太’与任何事件牵连。”
他推开院门,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却透着一股长期无人居住的清冷。“我得立刻赶回去,司令那边……还需要人。” 徐衡哲将她安顿在堂屋的椅子上,找来干净的布条和清水,动作有些生疏却尽量轻柔地先为她简单处理腿上的枪伤。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看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冀明棠,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往后……就请夫人,代我照料好这片梅林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倘若……倘若将来有一天,玉墨小姐回来了,还请夫人,务必转告她……”
他停顿了许久,夜风穿过梅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声叹息。
“……就告诉她,徐衡哲对她那份心意,从未变过。若她知道,那我这辈子,便没什么遗憾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入夜色之中,很快,发动机的声音远去,四周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吹梅枝的呜咽,和冀明棠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这座藏着两个男人未竟之爱、两个女子未言之痛的梅林小院,成了她暂时的,也不知是否是最终的囚牢与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