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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破晓之刃 ...

  •   1949年初,长江以北已尽是解放军的旗帜。三大战役的硝烟散去,国民党军队主力土崩瓦解的消息,即便是最深居简出的阁楼也无法完全隔绝。
      书房里烟雾缭绕,雪茄的灰烬积了长长一截。盛世宣靠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上,双目紧闭,眉心的褶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窗外是早春萧瑟的园景,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更远、更混乱的南方,以及隔海相望的那个未知岛屿。
      徐衡哲垂手立在一旁,话已说完,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句“司令,如今南京那边大势已去,这天下迟早是共产党的,您是不是要提前规划了,否则……”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心头。
      许久,盛世宣极轻微地摆了摆手,连眼睛都没睁开。
      徐衡哲会意,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橡木门。门合拢的轻响,仿佛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回到自己那间小许多的办公室,徐衡哲反锁了门,走到窗边,盯着楼下院子里光秃秃的枝桠看了片刻,才转身拿起电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话筒,吐出的字句简短而清晰:
      “吩咐下去,按二号预案,随时准备撤离。船只、车辆、路线,再核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听筒重重扣回座机,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从贴胸的内袋里,摸出一张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穿着素净的学生装,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这是两年前,他替盛世宣整理文件时,偶然从抽屉深处翻到的。他偷偷留了下来,像守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盛玉墨。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滚过,带着久违的悸动和一丝苦涩的希冀。他一度以为,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后,她早已不在人世。盛世宣将她所有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保护或者说“藏匿”得密不透风。直到看见这张照片,徐衡哲死水般的心湖才被投下一颗石子——她还活着,被司令以一种极端的方式,保护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这个认知,成了这片飘摇欲坠的天地间,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暖意和期待的微光。
      手指摩挲着照片上女孩的笑脸,徐衡哲的眼神逐渐坚定。无论如何,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安排好这条退路。为了司令,也为了……那渺茫的、或许能再见到她的可能。
      与此同时,公寓二楼那间终日洒满阳光的起居室里,冀明棠正对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出神。阿宝在地毯上摆弄着积木,发出咯咯的笑声。吴妈刚刚送进来一盅炖好的燕窝,热气袅袅。
      然而,冀明棠的掌心却一片冰凉,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宽大的睡袍袖子里,紧紧攥着一张不到巴掌大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用极细的钢笔尖写就,工整而冰冷,只有寥寥数语,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眼里,刺进她的心里:
      “盛世宣私人保险柜,藏有‘枭’计划最终名单。国民党撤离前,务必取得。关乎我党存续血脉,切切。”
      “枭”计划。这个代号她并不陌生,是国党情报系统最高级别的潜伏计划之一,据说网罗并安插了一批最隐秘、层级可能极高的“钉子”,直插各个要害部位。这份名单,是悬在所有同志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纸条没有落款,传递的方式也极其隐秘——夹在今天早晨送来的、包裹点心的旧报纸里。她知道这条线的存在,也一直等待着被启用,却没想到唤醒她的指令,竟是如此石破天惊。
      取得名单。在盛世宣的眼皮底下,在他那防守可能比司令部更严密的私人空间里。
      冀明棠的目光从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春日的阳光很好,可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三年的“陪伴”即将走到尽头,命运的齿轮却在此刻发出狰狞的咬合声,将她再次推向悬崖边缘,推向那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的……对立面。
      她轻轻拢了拢睡袍,将那张纸条攥得更紧,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炉火在她瞳孔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决绝。
      “吴妈,今晚买点新鲜的虾,司令喜欢吃。另外……” 冀明棠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阿宝今晚带到别苑去睡吧。我想……和司令小酌两杯。”
      正在擦拭茶几的吴妈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夫人性子清冷,鲜少有这样主动安排的时候,更别提特意让把小小姐带开。但她很快垂下眼,恭敬地应了声“是”,没再多问一句。
      冀明棠走到窗边,看着吴妈提着菜篮匆匆出门的背影,又望了望院子里正被保姆带着蹒跚学步的阿宝。女儿咿咿呀呀的笑声随风飘来,天真无邪,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她心口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进掌心。
      时间不多了。组织的指令言犹在耳,而窗外传来的零星消息,都在宣告着一个旧时代行将就木,一个新时代的曙光就在眼前。她必须在离开之前,在盛世宣可能安排她们母女撤离之前,做完这件事。这是她作为“冀明棠”必须完成的使命,或许也是她能为自己三年“囚徒”生活所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了结。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院子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盛世宣的车子缓缓驶入院落,车门打开,他迈步下来,军装外套搭在臂弯,眉宇间是连日操劳堆积起的、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凝重。局势如累卵,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撤离的计划、人员的安置、未来的去向……千头万绪压在他心头。只有回到这处院落,看到窗口透出的暖光,才能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微末的喘息。
      然而,当他推开客厅的门,预期的寂静并未出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温暖而诱人。餐桌上铺着洁净的桌布,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家常小菜,中间是一盘红亮油润的油焖大虾,旁边还醒着一瓶红酒。而冀明棠,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两只高脚杯,闻声转过身来。
      她换了身衣裳,不是平日在家穿的素净旗袍,而是一件藕荷色暗纹的改良短袄,衬得脸色不似往常那般苍白。头发也仔细梳理过,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别了一支素雅的玉簪。昏黄的灯光下,她站在那里,身上竟有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柔和气息,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近乎温婉的意味。
      盛世宣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眼前的场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熟悉的是这居家的布置,陌生的是冀明棠此刻的神情与姿态。三年了,她从未如此“准备”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合时宜的暖意,混合着更深沉的警觉与困惑,悄然漫上他心头。
      “回来了?”冀明棠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目光落在他脸上,又似乎没有焦点,“看你最近累得很,让吴妈做了几个你爱吃的菜。阿宝……我让吴妈带着睡别苑了,今晚清静些。”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些,但盛世宣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像琴弦被调到极致前轻微的嗡鸣。他看着她手中的酒杯,看着桌上那瓶显然价值不菲的红酒,看着那盘他确实偏爱的虾,心中那点模糊的暖意迅速冷却,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沉甸甸的审视所取代。
      他脱下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未曾离开她。“怎么想起喝一杯?”他走到桌边,状似随意地问道,手指拂过冰凉的酒杯杯壁。
      “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今日……想喝了。”
      冀明棠将斟了七分满的酒杯轻轻推到他面前,眼帘微垂,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盛世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最终却化开一抹近乎宠溺的、带着醉意的柔和。他并未推拒,很干脆地落座,接过了酒杯。
      “好,今日就陪你喝几杯。”他声音有些低哑,抬手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风纪扣,似乎想散去些心头的窒闷。
      杯盏交错,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摇曳。冀明棠话不多,只是适时地为他添酒,目光偶尔掠过他渐显绯红的脸颊和开始迷离的眼神。盛世宣喝得很顺从,甚至有些急切,一杯接着一杯,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某种必须吞咽下去的苦涩或决绝。
      酒意渐渐上头,他平时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变得涣散而柔软,定定地落在冀明棠身上,像是透过现在的她,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影子。
      “明棠啊……”他忽然倾身向前,带着浓郁酒气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含混又清晰,“你知道吗?我认识你……远比你认识我的时间,要长得长。”
      冀明棠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稳,为他续上半杯。她只当他是醉话,或是某种陈旧的情意表达,并未深想。一个位高权重的司令,曾是某位女演员的影迷,这并不稀奇。
      “虽然过了那么多年……”盛世宣自顾自地继续说,眼神飘向虚空,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可自打我第一眼,在荧屏里面见到你的身影起……我就知道,是你。”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和怅惘,听得冀明棠心中微微一悸,泛起一丝模糊的不安。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疑惑,轻声劝道:“你喝多了,少说些吧。”
      盛世宣却像是没听见,只是看着她,痴痴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孩子气的满足,随即头一歪,伏在桌上,呼吸逐渐变得沉重绵长。
      又过了片刻,确保他已彻底醉倒昏睡,冀明棠才缓缓站起身。她脸上的温婉柔顺顷刻间褪去,恢复成一片冰封的冷静。她吃力地将身形高大的盛世宣扶起,半搀半抱地带回内室床上,为他脱去鞋袜,盖好薄被。动作间,她的手指如羽毛般拂过他军装内侧的口袋,触碰到那枚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体——保险柜的钥匙。
      取出钥匙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他甚至没有下意识地护住那个位置,仿佛……对此毫无防备。
      压下心头那丝古怪的感觉,冀明棠握着钥匙,快步走向书房角落那台沉重的德制保险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柜门应声而开。
      里面文件不多,整理得井井有条。她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在一个标注着“绝密·枭”的深蓝色硬壳文件夹。她迅速翻开瞥了一眼,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的名单和简要资料,触目惊心。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血液冲上头顶。最后一步了。只要将这份档案送出去,她的任务就结束了,潜伏的同志们就能得救,她与这个身份、与这个男人之间的一切,也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
      她迅速将档案塞进早就准备好的、缝有夹层的布制手提袋里。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衣裤,用一条厚实的围巾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再次检查屋内,盛世宣依旧沉睡,呼吸平稳。她深吸一口气,吹熄了客厅的灯,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她避开大路,在曲折的巷道间穿行。夜晚的寒风刺骨,却吹不散她浑身的燥热与紧张。约定的接头地点在城西一处废弃的货仓后门,那里平时罕有人至。
      然而,就在她即将接近货仓,看到远处那个模糊的、对过暗号的身影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突然从另一条巷口传来!
      “什么人?站住!宵禁时间,鬼鬼祟祟干什么?” 巡逻士兵的呵斥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冀明棠心头猛地一沉,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她下意识地将手提袋往身后藏了藏,脑中飞速旋转。是巧合?还是……她的行踪早已暴露?
      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扫了过来,越来越近,照亮了她脚前坑洼的地面,也照亮了她无所遁形的身影。
      手电筒的光柱像毒蛇的信子,越来越近,几乎要舔舐到她的后背。冀明棠心脏狂跳,额角渗出冷汗,但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就在光柱即将锁定她的前一秒,她猛地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装着“枭”计划名单的手提袋,塞进前来接应的同志怀里,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了一下。
      “快走!别管我!”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来引开他们!名单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话音未落,她已经朝着与货仓相反的方向,那条更狭窄曲折的胡同口冲了过去,故意发出明显的脚步声。
      “在那边!追!”巡逻士兵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吆喝着追了上来。
      冀明棠在迷宫般的胡同里拼命奔跑,左腿在混乱中中了一枪,在剧烈运动下隐隐作痛,呼吸灼烫着喉咙。身后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如影随形。她慌不择路,冲进一条死胡同,转身想退,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和刺眼的手电光已经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站住!再动开枪了!”士兵厉声警告。
      冀明棠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胸膛剧烈起伏,围巾在奔跑中早已散开,露出了大半张脸。她知道无路可退了,心中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档案应该已经送出去了吧?只要名单到了组织手里,她的任务就完成了,牺牲便有了价值。
      然而,预料中的逮捕或更糟的情况并未立刻发生。一个似乎是领头的小军官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突然脸色一变,声音都变了调:“等等!这……这是……盛司令的夫人?!”
      周围举着枪的士兵也愣住了,面面相觑,枪口不自觉地垂低了几分。司令夫人?半夜三更在这种地方?还被他们当成可疑分子追捕?这祸可闯大了!
      那小军官额头上瞬间冒出了汗,急声对旁边一个年轻士兵道:“快!快去通知徐副官!快!就说……就说夫人在西巷这边……出了点意外!”
      徐衡哲接到消息时,正在核对撤离清单的最后几项。听到士兵语无伦次的报告,他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立刻冲出去,一边吩咐备车,一边硬着头皮敲响了盛世宣的房门。
      盛世宣其实并未真的醉到不省人事。那过量饮下的酒,更多是麻痹自己、也是给她一个机会的苦涩选择。当徐衡哲带着仓皇的神色和破碎的语句赶来时,他脸上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封的冷硬。他沉默地披上外套,动作甚至比平时更稳,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车子风驰电掣般赶到西巷。胡同口已被士兵紧张地围住,但没人敢上前。手电光混乱地晃动着,照亮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冀明棠靠坐在湿冷的墙角,左腿的裤管已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发,粘在脸颊上。她疼得浑身发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当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分开士兵,踏着冰冷的夜色一步步向她走来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又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认命。
      盛世宣在她面前蹲下。他没有立刻去看她的伤口,也没有质问名单,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骇人风暴却又死寂一片的眼睛,紧紧锁住她。
      胡同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手电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间硬挤出来,带着血沫:
      “冀明棠……”他念她的名字,不是“明棠”,而是连名带姓,冰冷而陌生,“你告诉我……”
      他伸出手,指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轻轻拂开她脸颊上被汗湿粘住的发丝,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柔,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入她的眼底,像是要剖开她的灵魂,看清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句话很轻,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夜里,也砸在冀明棠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背叛?什么是背叛?是信仰对立的必然?是三年虚与委蛇的代价?还是……在无数个连她自己都险些沉溺的温情时刻后,依然挥向他的致命一刀?
      她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失望,以及被彻底碾碎的信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左腿的剧痛此刻仿佛蔓延到了全身,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解释吗?没有必要了。结局已定。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将最后一点光,连同他碎裂的目光,一起关在了外面。冰凉的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混入脸颊的血污与尘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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