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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围城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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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司令,今晚回老宅用饭吗?老夫人那边,已催问过好几回了。”
徐衡哲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盛世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车窗外,街景向后流去,已是1948年的深秋,梧桐叶落了一地,又被风刮起,打着旋。
这一年,变化悄然而深刻。自冀明棠——如今对外,是身份成谜、深居简出的“盛太太”——为盛世宣生下女儿阿宝后,这位昔日在军中说一不二、在政坛周旋自如的司令,几乎将所有的私人时间与心神,都倾注在了那对母女身上。为了将她们从盛府复杂的人事、国党内部的暗流,乃至可能的旧日纠葛中彻底剥离、保护起来,他动用了一切手段,谨慎到近乎偏执。那座位于僻静处的公寓,成了他精心打造的堡垒,也是他唯一的归处。他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不再夜不归宿,像一个最寻常的丈夫与父亲,试图用密不透风的守护和近乎卑微的付出,去填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去焐热一颗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回暖的心。
盛世宣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膝头交握的双手上,那上面有一道旧伤疤,是多年前某次行动的纪念。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人父”的柔软:“不了。衡哲,绕道城西,听说新开了家点心铺子,手艺不错。打包两份,一份送回老宅给老太太,她喜欢甜的。另一份……”他顿了顿,“带给夫人和阿宝。”
“那今晚……”徐衡哲了然,仍是多问了一句行程。
“回公寓。”盛世宣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有真实的笑意晕开,驱散了惯常的深沉与疲惫,“阿宝昨天……会叫‘爸爸’了。虽含糊,但我听得真真的。得回去,多陪陪她们母女。”
徐衡哲点了点头,转动方向盘,朝着城西驶去。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司令脸上那抹罕见的、纯粹的笑意,心里却莫名地沉了沉。世人说明国乱世里的情爱,十有九悲。司令如今这倾尽所有的温柔与欢欣,越是圆满,越像悬在蛛丝上的晨露,不知何时便会坠落,碎在现实的嶙峋石块上。他见过司令太多面目,杀伐的,阴郁的,算计的,唯独这般居家男人似的、带着烟火气的笑容,久违得让人心头发酸,也发慌。
车子在公寓外的林荫道旁停下。这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三层小楼,带个小小的、围墙高耸的院落,看似普通,实则布防严密。盛世宣没让徐衡哲跟进去,自己提着那盒还温热的点心,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秋日下午的阳光正好,金黄,温暖,透过开始稀疏的藤蔓,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第一眼便看见了院子里的冀明棠。
她穿着素淡的棉布旗袍,外面松松套了件开司米毛衣,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微风拂在颊边。她正微微弯着腰,张开手臂,护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小身影。那便是阿宝,穿着鹅黄色的小袄,像个摇摇摆摆的糯米团子,正咯咯笑着,努力迈着不稳的步子,朝不远处一个彩色的小皮球扑去。阳光洒在她柔软的发顶,泛着毛茸茸的金边,也落在冀明棠的侧脸上,将她原本过于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脸上带着笑,一种纯粹的、因为孩子而自然流露的温柔笑意,目光紧紧追随着女儿,嘴里轻柔地鼓励着:“阿宝,慢点,对,慢慢走,到妈妈这儿来……”
那一刻,时光仿佛被拉长了,凝滞了。枪炮声,阴谋算计,血雨腥风,都退到了高墙之外,成了遥远而不真切的背景音。院子里只有阳光,微风,孩子的笑声,和女人温柔的低语。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一触即碎的梦,一个他倾尽所有、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偷来的宁静。
盛世宣站在门口,提着点心盒子的手紧了紧,竟有些不敢上前,怕惊扰了这画面。他看着阳光下嬉闹的母女,看着冀明棠脸上那久违的、松弛的、属于“母亲”而非“战士”或“囚徒”的神情,胸口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被这暖洋洋的秋日晒得微微发烫,又酸又胀。
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知道她留在他身边的每一日或许都是煎熬,知道“三年之约”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一方被阳光充盈的院落里,在女儿含糊却真切的“爸爸”声里,在她难得舒展的眉眼里,他愿意相信,有些东西是真的,是值得他用一切去换的。
哪怕,只是镜花水月,只是乱世偷欢。
明棠,阿宝,爸爸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腔调,像是在呼唤两件稀世的珍宝,怕惊了,也怕碎了。
院中的母女闻声,动作都顿了一下。
阿宝先扭过头,圆溜溜的黑眼睛一看到盛世宣,立刻迸发出更明亮的光彩,小嘴一咧,露出几颗小米牙,含糊又欢快地又喊了一声:“爸……爸!”这次比昨天清晰些。她也顾不上那个皮球了,张开短短的手臂,摇摇晃晃地就要朝他扑过来。
冀明棠也直起身,转过了脸。阳光从侧面打来,清晰地照见了她脸上神情细微的变化——那抹因孩子而生的、自然流淌的笑意并未立刻散去,但在看清他身影的刹那,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那笑意并未消失,却仿佛被一层极薄的、透明的纱幕轻轻笼住,添了几分客套的、甚至有些遥远的东西。她抬手,很自然地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这个动作带着某种下意识的规整意味。
“回来了。”她对他笑了笑,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很快落回蹒跚扑向父亲的女儿身上,那眼神里的温柔便又真切了几分,“阿宝今天一直念叨你呢。”
盛世宣几步上前,蹲下身,稳稳接住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怀里的小人儿,一把将她抱起。阿宝身上有阳光和奶香混合的味道,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热乎乎的脸蛋贴着他的脸颊。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平了他心底所有的不确定和惶恐。
他抱着女儿,目光却越过她茸茸的发顶,看向几步之外的冀明棠。她依旧站在那里,身姿在秋阳里显得有些单薄,脸上的笑容浅浅的,像一幅精心描绘却隔了层玻璃的画。她回应了他的归来,接纳了他的存在,甚至表现出了某种程度的“正常”与“和谐”。
“嗯,也想你们了。”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平稳,抱着阿宝的手臂却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他举了举手里的点心盒子,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给,城西新出的枣泥糕,还热着。阿宝不能多吃,你尝尝。”
冀明棠走过来,接过盒子,指尖与他短暂地触碰,一触即分,冰凉。
“谢谢。”她说,目光落在点心上,又抬起,看了看他怀里兴奋的女儿,唇边那抹笑意似乎真切了一点点,“先洗洗手,准备吃饭吧。吴妈炖了汤。”
“好。”
盛世宣应着,抱着女儿往屋里走。阿宝在他怀里咿咿呀呀,说着只有她自己能懂的话。他侧耳听着,配合地应和,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
冀明棠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步伐不疾不徐,手里提着那盒点心。阳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石板地上,两个靠得很近,一个稍远,沉默地移动着,一同没入那扇透着饭菜香气的、名为“家”的门内。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秋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和那个被遗忘的、色彩鲜艳的小皮球,孤零零地躺在光影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