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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血色账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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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账册我现在可以给你。”
深夜,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灯。盛世宣握着听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面前的抽屉敞开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染着暗沉血迹、边角卷起的蓝皮账册。这是张若澜用命换来的东西,里面记录着足以让南京官场地震的隐秘。他原本计划用它做更关键的筹码,在更紧要的关头。
可眼下,没有比这更能打动何应仁的东西了。整个南京,也只有这位位高权重、树大根深的“老师”,有能力压下这件事,悄无声息地放走几个“无关紧要”的□□嫌犯。
“我只有一个条件,”盛世宣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不容商榷的决绝,“放了徐家码头货仓里关着的那批人,一个都不能少,平安送他们离开。”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良久,何应仁低沉而缓慢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世宣啊……”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长辈式的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你不该为了一个女人,来跟我做这笔交易。”
盛世宣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账册的手指收紧。何应仁知道了,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你这个孩子,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何应仁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像在品评一局已看到结局的棋,“有能力,有手腕,心思也够深,是块难得的材料。可你偏偏……太重情。”何应仁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困惑,或者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情义这东西,用在身边人身上是仁慈,可用在敌人身上,就是致命的软肋。世宣,你会被它拖垮的。”
盛世宣听着电话里“老师”谆谆教导般的话语,目光却死死落在账册封皮那抹早已变成褐色的血渍上。张若澜将这东西塞进他手里时,眼睛里的光,和冀明棠跪地哀求他时眼中的光,奇异地在脑海中重叠。都是那么亮,亮得灼人,亮得……不惜一切。
“老师,过去的教诲,世宣铭记于心。”盛世宣的声音平稳无波,打断了对面的回忆,“但这次,我只问您,这笔交易,成,还是不成?”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盛世宣几乎能想象出何应仁在另一头,手指轻敲桌面,权衡利弊的样子。账册里的东西,对他至关重要。而几个无足轻重的“□□”,放了也就放了,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还能借此卖盛世宣一个“人情”,进一步将他绑在自己的船上。
“罢了。”何应仁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人,我会安排。账册,你亲自送到老地方。世宣,你好自为之。”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忙音单调地响着。
盛世宣缓缓放下听筒,手心里一层冰凉的汗。交易达成了。冀明棠的同志能活了。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本浸染着张若澜鲜血、如今又被他用作交换筹码的账册,只觉得它重逾千斤,冰冷的封皮几乎要烫伤他的手。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透了各种滋味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是背叛了若澜用生命守护之物的负罪?是利用了“老师”权势与欲望的肮脏?是为了一个女人背弃原则的荒唐?还是对那个注定只能留住她三年的、虚幻未来的茫然?
他自己也说不清了。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握着那本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账册,久久未动,直到指关节僵硬发白。
三日后,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
盛世宣走进冀明棠暂居的小院,手中拿着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袋。她的气色比前两日好些,正倚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上裹着他命人新置办的素色夹棉旗袍,更显得人清减单薄,像一株随时会随风而去的细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却照不进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眼眸。
他将纸袋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没有言语。
冀明棠的目光落在纸袋上,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了盛世宣一眼,那目光里有询问,有迟疑,更多的是深藏的、不敢轻易点燃的希望。
盛世宣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这才伸出手,指尖带着凉意,小心翼翼地解开纸袋上的棉线。里面是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些许散落的剪报。她一张张拿起,凑到眼前,看得很慢,很仔细。
照片上是一些模糊的、显然是偷拍的身影,在码头,在荒僻的小路,甚至有一张是在行驶的船舱里,隔着舷窗,能看到几张虽然疲惫、却带着劫后余生般激动神情的脸孔。其中几张面孔,她是认得的——那是曾与她并肩战斗、又一同身陷囹圄的同志。剪报上的消息则语焉不详,只含糊提及某处“疑犯”因证据不足被释放云云。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指尖摩擦照片边缘的沙沙声,和她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
忽然,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落下,在照片边缘氤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决堤般涌出,顺着她尖削的下巴不断滚落,砸在照片上,也砸在她自己交叠的手背上。她起初还在压抑,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到最后,竟控制不住地呜咽出声,那声音低哑破碎,像是终于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积压了太久的悲恸与释放。
“盛司令……”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男人,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谢谢……谢谢你……”
这三个字,她说得无比艰难,却也无比郑重。那是抛却了立场、仇恨、算计之后,最纯粹的一句感激。
可盛世宣听着这声道谢,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像是被钝器狠狠撞击,闷闷地疼。他宁愿她像从前那样,对他横眉冷对,或是冷静地分析利弊,甚至再次以死相逼。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多年前的初见。也是在类似的情境下,她为了救被捕的同学,赴约而至。那时的冀明棠,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明明身处劣势,却将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扬,目光清亮灼人,没有哀求,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语气:“盛先生,请放人。”
那时的她,像悬在九天之上的一轮冷月,清辉皎洁,光芒凛然不可侵犯。她为信仰和同伴奔走呼号的身影,带着一种不谙世事却又无比坚定的勇敢,闪闪发光,不似人间之人。
而如今,这轮明月坠落了。她跪在他面前,泪水横流,说着卑微的“谢谢”,为了一线生机,将自己和未来都抵押出去。那曾经耀眼的光芒,被现实的铁蹄和命运的磋磨,碾成了此刻窗台上黯淡的、易碎的微尘。
盛世宣别开视线,望向窗外那棵叶子已落尽的老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翻涌到胸口的酸涩与痛楚,连同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我不要你谢”,一起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感激。可他想要的,她永远也给不了,或者说,早已在多年前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就随着那个骄傲闪耀的少女一同死去了。
如今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具背负着太多伤痛与责任的躯壳,和一个为期三年、用恩情与交易维系的、虚幻的羁绊。
“……你好好休息。”最终,他只吐出这四个干涩的字,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将一室无声的泪水和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谢意,都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