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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裂痕之契 ...

  •   盛世宣从未想过,再见冀明棠会是这般光景。
      她昏沉沉地躺在客房的床上,像一片被暴风雨撕碎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羽毛。原本合体的旗袍如今褴褛不堪,沾着泥污与暗沉的血迹,衣料破损处露出底下狰狞的鞭痕与烙伤。有些伤口还在微微渗着组织液,与粗糙的布料黏连在一起。她呼吸微弱,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白,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把伶仃的骨头,裹在破碎的衣衫里。
      徐衡哲将她抱进来时,自己左边胳膊的军装也被血浸透了一片,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眼神是盛世宣从未见过的清亮与凝重,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
      “司令,对不起。”徐衡哲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只救出了明棠小姐。她中途醒过一次,以死相逼,求我先救她的同志……但我们的人手,只够强行带出她一个。”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压低了声音,“而且,行动时留下了痕迹,何老那边……恐怕已经猜到是我们动的手。他这两天,一定会有所动作。”
      盛世宣的目光从冀明棠惨不忍睹的身上移开,落到徐衡哲受伤的胳膊上,又看进他坦荡而疲惫的眼睛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重重地按了一下徐衡哲完好的那边肩膀。所有的感激、托付、以及未言明的风险,都在这一按之中。
      “我知道了。”盛世宣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紧绷的冷静,“衡哲,辛苦了。你立刻下去,找军医处理好伤口,好好休息。”
      徐衡哲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盛世宣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着背脊。
      “吴妈,”盛世宣朝门外唤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准备热水、浴桶,还有干净的纱布和药箱,送到这里来。要快。”
      不一会儿,热水和用品便送了进来。盛世宣闩好门,回到床边。他拧了热毛巾,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缓,仿佛面对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他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润湿她身上与伤口黏连的破碎衣料,小心翼翼地剥离。每揭开一处,底下触目惊心的伤痕便让他心头的怒火与绞痛更甚一分。鞭伤纵横交错,有些已经化脓;烙铁的印记深深印在肩胛和腰侧,皮肉翻卷;还有绳索长期捆绑勒出的深紫色淤痕,几乎嵌进腕骨。
      他用温水为她擦拭身体,避开伤口,洗去污泥和血污。指尖偶尔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感受到她即使在昏迷中仍会因为疼痛而发生的细微颤抖。他抿紧嘴唇,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手上的动作却越发轻柔。
      清洗完毕,他为她盖上薄被,只露出需要上药的伤处。打开药箱,酒精、棉签、磺胺粉、纱布一一摆开。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开始为她清理伤口。酒精碰到破损皮肉的刺痛让她在昏迷中发出细弱的呻吟,眉头紧紧蹙起。盛世宣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缩,动作却不敢停。他仔细地消毒,撒上药粉,再用洁白的纱布一层层、尽可能轻地包扎好。
      整个过程,房间里静得只有他放轻的呼吸声、棉签触及伤口的细微声响,以及她偶尔无意识的痛苦呓语。窗外夜色渐浓,将这一室压抑的伤痛与无声的守护,悄然笼罩。
      “阿珂……长生……阿珂……”
      昏迷中的冀明棠,眉心紧蹙,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名字。声音破碎,带着梦魇深处的痛楚与哀求。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盛世宣的心尖上。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里,背脊微微佝偻,握着热毛巾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这么多年了,她依旧被困在那场失去的噩梦里,从未真正走出来。盛世宣的心中漫过一阵尖锐的恍惚与刺痛。如果……如果他能早几年遇见她,如果从一开始陪伴在她身边、分担风雨的人就是他,如果他从执掌权柄的那一天起,就不顾一切地搜寻她的下落……那么今天的冀明棠,会不会早已是他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会为她筑起最坚固的堡垒,将世间一切风雨刀剑都挡在外面,让她眉眼间永远只有安宁,而非此刻梦中都无法摆脱的惊惶与哀恸。
      可惜,没有如果。命运将他们推到了棋盘的敌对两端,中间隔着鲜血、信仰与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只能在她濒临破碎时,做那个不合时宜的、沉默的拾捡者。
      时间在寂静与压抑的呓语中缓慢流淌。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些许灰白。盛世宣就这样守着她,未曾合眼,只在极度的疲惫袭来时,才伏在床沿小憩片刻。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极轻地、带着迟疑,触到了他搭在床沿的手背。
      他几乎是瞬间惊醒,抬起头,正对上冀明棠缓缓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高热和伤痛而布满血丝,有些涣散,却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凝聚起复杂难辨的光芒——有惊愕,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依赖的脆弱,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了然的疲惫。
      “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立刻起身,想要扶她,又怕碰疼她的伤口,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我让吴妈熬点清淡的粥来。”
      “盛司令,我……”冀明棠开口,嗓子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嘘,别说话。”他打断她,转身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托起她的后颈,将杯沿凑到她唇边,“先喝点水。什么都别想,把身体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温水滋润了喉咙,冀明棠的眼神却迅速清明起来,那抹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清醒,以及深藏的焦急。她看着他细心照料自己的动作,看着这个身处敌对阵营、手握生杀大权、却屡次冒巨大风险救她于绝境的男人,心中翻涌的滋味难以言说。为何?他为何要这么做?他们本该是势不两立的敌人,命运却像两股被迫纠缠的丝线,无论她如何挣扎、试图划清界限,他总在她最危难的时刻出现,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介入她的生死。
      然而,此刻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她猛地想起更重要的事,一股力量支撑着她,竟不顾周身撕裂般的疼痛,猛地掀开薄被,挣扎着就要下床。
      “明棠!你做什么!”盛世宣急忙去拦。
      可她已经踉跄着跌跪在地板上,单薄的身躯在晨光中瑟瑟发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却仰着脸,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盛司令……我求你……”她声音颤抖,每一个字却都像用尽了力气,“救救我的同志……求求你!我知道你有办法……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哪怕……哪怕用我的命去换!求求你,救救他们!”
      她说着,竟要俯身磕头。盛世宣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下坠的肩膀,触手之处,嶙峋的骨头和绷带下未愈的伤口让他心头剧震。她的身体滚烫,眼神却冰冷而绝望,混合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像即将燃尽的烛火,迸发出最后、最灼人的光。
      “你先起来!”他试图用力将她扶起,她却倔强地跪着,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混着额角的冷汗,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晨光透过窗棂,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一边是身着军装、手握权柄却满眼痛楚的男人,一边是伤痕累累、跪地哀求的囚徒与“敌人”。救与不救,信与不信,家国与私情,无数沉重的命题,在这一跪一扶之间,无声碰撞,嘶鸣。
      “好,我答应你。”
      盛世宣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没有立刻解释条件,而是俯身,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跪在地上的冀明棠横抱起来。她轻得骇人,在他臂弯里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他小心翼翼地将她重新放回床上,拉过薄被盖好,指尖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坐下,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焦急的眼眸深处,缓缓开口:
      “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冀明棠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下文。只要能救出同志们,她已准备好付出任何代价。
      “第一,”盛世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从今以后,世上再无‘冀明棠’。我要你彻底离开你的组织,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名字、身份、过往……所有属于‘冀明棠’的痕迹,都必须消失。我会为你安排新的身份,新的住处,一个绝对安全、无人知晓你过去的地方。”
      冀明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挣扎。斩断过去,意味着告别信仰、告别并肩作战的同志、告别那个曾为理想燃烧殆尽的自己。这无异于一场灵魂的凌迟。然而……她本就是该死之人,是眼前这个男人一次次将她从鬼门关拉回。用一条早已不属于自己的残命,去换同志们可能的新生,这个代价,她付得起。
      片刻的沉默后,她极轻、却极肯定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盛世宣看着她点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胀。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紧绷: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住她,“我要你……留在我身边,三年。”
      冀明棠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囚禁,也无关阵营。”他语速加快了些,似乎想解释清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作为一个……陪伴者。陪我三年。这三年里,你只需安心养伤,过平静的生活。我会保护你,照顾你,不让你再卷入任何风波,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违背你意愿的事。”
      他看着她骤然抬起的、写满惊愕与不解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三年之后,若你心意未改,仍想离开,我绝不阻拦。届时,我会给你新的身份,足够的钱财,让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而你我之间,无论是恩是债,是情是怨,都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冀明棠 怔怔地望着他,脑海中一片混乱。第一个条件,是让她“死”去,是告别。第二个条件,却是让她“活”在他身边,是羁绊。用三年的陪伴,换同志们的生机,换一个彻底“清白”的未来。这听起来像一场交易,可她却在盛世宣深沉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丝近乎恳求的裂痕,以及某种她不敢、也不愿去深究的执念。
      三年……与虎狼为伴,与仇敌同檐。这其中的风险、煎熬、内心的撕扯,远比第一个条件更为残酷。可“救同志”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良知之上。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同志们一张张或年轻、或坚毅的面孔,浮现出阿珂和长生永远停留在时光里的笑脸。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涌的痛苦、挣扎、屈辱,最终都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覆盖。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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