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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顶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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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里光线昏沉,檀香的气息幽微缭绕。盛世妍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世妍!”盛世宣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他几步跨进佛堂,伸手就要拉她起来,“别跪了!我让张妈给你收拾了几件衣物,车就在后门。听话,先去乡下避一阵,等风头过了哥再接你回来。”
他的手触到她的衣袖,却仿佛被那衣料下透出的冰凉刺了一下。盛世妍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眼。
“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稳稳地切断了空气中的焦灼,“我不会走的。”
盛世宣一愣。
“今天之后,”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兄妹的情分,就到此为止了。”
“你胡说什么!”盛世宣的瞳孔骤然收缩,怒意猛地窜了上来,“到这个时候,你还在想着叶钥乔?你恨我?你恨我杀了他?可他当时要杀的人是我!是你的亲哥哥!”
盛世妍闭了闭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是,他是要杀你。”她复又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可你若不是那边的人,你若没有沾他同志的血,没有逼死他放在心上的人……他又何至于此?”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盛世妍脸上。她偏过头,脸颊迅速泛起红痕,嘴角似乎渗出了一丝血线,但她神色未变,仿佛那疼痛不属于自己。
“盛世妍!”盛世宣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你为了一个外人,一个要杀你哥哥的□□,就这样糟践自己,糟践我们盛家?!”
盛世妍抬手,用指腹慢慢揩去嘴角的血迹。她没有看盛世宣,目光投向佛龛上慈悲垂目的佛像,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慈悲:
“盛世宣,叶钥乔死了,我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走肉。今日之后,是生是死,都是我自己的路。只求你念在母亲的份上,日后……替我照拂好我那一双儿女。”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直视着盛世宣骤然变得惊疑不定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讥诮:
“另外,有件事,想必你还不知道吧?冀明棠,已经被你们的人请进去了。现在,只有我能救她。”
“你说什么?!”盛世宣像是被重锤击中心口,猛地后退半步,瞳孔急剧放大,“你……你再说一遍?明棠她怎么了?!”
“我说,”盛世妍一字一顿,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们抓的那个代号‘雾’的中共地下党头目,就是冀明棠。怎么,你的好下属徐衡哲,昨日只向你禀报了‘雾’落网,却没告诉你,‘雾’究竟是谁吗?”
盛世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陡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跌坐在一旁的太师椅里,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昨日徐衡哲那张公事公办的脸浮现在眼前:“处座,□□要犯‘雾’已招认,此案可结。” 他当时只觉除去一心腹大患,哪里会想,那冷冰冰的代号之下,竟是他曾视若明珠、几乎要明媒正娶的……冀明棠。
佛堂里死寂一片,只有香灰从线香上断裂,悄无声息地落入铜炉。
“盛世宣,”她声音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我去换冀明棠。我只有一个条件——把我和叶钥乔,葬在一起。”
说完这句,她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千斤重担,长长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她不再看兄长骤然剧变的脸,转身,一步一步,朝着佛堂外那片更深的昏暗走去。阳光从门廊斜射进来,将她单薄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脆弱的金边,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光里。
“不……世妍!你回来!”盛世宣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声音撕裂般沙哑,“一定有别的办法!哥一定能想到办法救明棠!就算……就算她命中该有此劫,也绝不能拿你的命去填!你不能——”
“哥。”
盛世妍在门槛处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唤了一声。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回来,在盛世宣惊愕的目光中,张开手臂,用力地抱住了他。这个拥抱很紧,带着诀别的意味,她的脸颊贴在他冰凉的军装肩章上。
盛世宣僵住了,感觉到温热的湿意迅速洇透了衣料。
“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是妍儿太任性了。以后,母亲……就拜托你多照顾了。”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泪水的咸涩,“我……一定会救出冀明棠的。”
话音落下,她松开手,退后两步,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盛世宣此刻无法解读、也不忍解读的情绪。随即,她毅然转身,再无留恋,身影彻底没入了门外的光影交错之中,消失不见。
两日后。
“司令。”徐衡哲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素白没有落款的信封,脚步放得极轻。
盛世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形凝滞如石雕。他没有回头,只是问:“有消息了?”
徐衡哲将信封轻轻放在红木书桌的边缘,喉结滚动了一下:“世妍小姐她……已经牺牲了。”他抬起眼,迅速观察了一下司令的背影,那背影似乎晃了一下,但依旧挺直。他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但是,冀小姐那边,押送的路线和时间,我们的人已经探明了。”
盛世宣缓缓转过身。不过两日,他眼窝深陷,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唯有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骇人,像冰层下燃烧的火焰。他没有去看那封信,仿佛那是一个碰不得的烙铁。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徐衡哲,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衡哲,我命令你——不管用什么方法,付出任何代价,必须在他们把明棠押到南京之前,把人给我救出来。”
徐衡哲迎上那道目光,心下一凛,随即重重颔首,脚跟“啪”地一并:“是!司令放心,属下明白!”
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快步离去,军靴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仿佛踏上了另一条生死未卜的征途。
书房里恢复了死寂。盛世宣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封素白的信上,良久,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到信封冰凉的纸张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