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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张若澜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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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一封密封的信函被送到伊藤手中,落款是盛世宣的亲笔签名,上面清晰写着交易时间 —— 今夜三更,地址 —— 城郊废弃的火车站。伊藤捏着信纸,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笑意,他从未想过要真的放走张若澜,这场交易,不过是他彻底铲除盛世宣的幌子。
“把张小姐‘请’到密室里,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 伊藤冲手下吩咐道,随即又补充,“再去把那个替身带来,让她换上张若澜的衣服,戴好头套,别露了破绽。”
手下领命而去,不多时,一个身形与张若澜极为相似的女子被带到面前,换上军装后,竟有七八分神似。伊藤满意地点点头,亲自检查了头套的松紧,确保从外面看不出异样,这才带着替身和一队精锐日军,朝着城郊火车站出发。
三更时分,废弃火车站内一片死寂,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生锈的铁架上,映着满地的碎石与杂草。盛世宣带着几个心腹,押着十几口大木箱准时抵达,他一身黑衣,面色冷峻,目光扫过伊藤身边那个戴头套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盛司令果然守信。” 伊藤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语气带着虚伪的客气。当年在一次外交场合,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虽无深交,却也算得上 “认识”。
盛世宣没有接话,只是沉声道:“人呢?我要先见她。”
“不急。” 伊藤摆了摆手,示意手下将戴头套的女子推到盛世宣面前,“盛司令先让我看看棉花,确认无误后,人自然归你。”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划破夜空,紧接着,不远处日军宪兵驻扎处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伊藤脸色骤变,猛地回头望向火光升起的地方,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混乱中,盛世宣的手下迅速围了上来,形成一道保护圈。伊藤这才反应过来,怒视着盛世宣:“你耍诈?!”
“彼此彼此。” 盛世宣冷笑一声,语气冰冷,“伊藤,你以为我真会用兄弟们的血汗换一个替身?”
伊藤心头一沉,连忙命人打开盛世宣带来的木箱。可箱子一打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 里面哪里是什么棉花,竟是一筐筐干枯的杂草,还混杂着碎石子。
“上校!我们上当了!” 一个日军小队长惊惶地大喊,声音都在发颤,“棉花是假的!而且宪兵队那边…… 怕是遭了袭击!”
伊藤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扯掉身边女子的头套,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他这才彻底明白,盛世宣从一开始就识破了他的计谋,不仅用假棉花糊弄他,还调虎离山,突袭了他的宪兵驻扎处。
“盛世宣!你敢耍我!” 伊藤拔出腰间的军刀,指向盛世宣,眼底满是杀意。
盛世宣面色不改,缓缓抽出腰间的□□,对准伊藤:“伊藤,你杀我妻儿,占我地盘,这笔账,今日该清算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你以为关起来的是张若澜?告诉你,她早就被我救走了。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密室里,张若澜的睫毛像沾了霜的蝶翼,艰难地颤了颤,眼底的绝望被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却又很快被浓重的疲惫淹没。她浑身的骨头像被拆过重组,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般地疼,尤其是腹部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破烂的衣衫,黏腻地贴在冀明棠的手臂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
“司…… 司令他……”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气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沫,“世宣…… 他还好吗?”
冀明棠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她连忙调整姿势,让张若澜躺得更安稳些,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腹部的伤口,试图减缓出血,声音放得又柔又轻,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命:“世宣没事,他跟着司令在安全区等着呢,一直念叨着要亲自来救你,是司令拦着他,说这里凶险,让我先带人手过来接应。”
她顿了顿,快速解释着计划的细节,既是让张若澜安心,也是在给她注入活下去的勇气:“我们安插在宪兵队的内线,故意泄露了盛世宣的消息,伊藤那老鬼果然上钩,带着大半兵力倾巢而出,现在地窖外只剩几个留守的守卫,已经被我们解决了,后路都清干净了,你再撑一撑,我们马上就能见到世宣。”
张若澜的眼神涣散了些,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话。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自己的脖颈,手指却虚弱得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徒劳地晃了晃。地窖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摇曳的光线下,能看到她脸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写满了无尽的苦楚。
“孩子……” 她忽然呢喃了一句,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进鬓角,“我的孩子…… 没了……”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悲恸,让冀明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张若澜的手背上。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握紧张若澜冰凉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受的苦,我们都会加倍讨回来!但你不能有事,世宣不能没有你,家国也还需要你这样的人撑着,你一定要撑住,好不好?”
地窖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哨响,是同伴发来的撤离信号。冀明棠眼神一凛,低头看向张若澜:“我们该走了,张小姐,我带你出去,带你回家。”
她小心翼翼地将张若澜打横抱起,动作轻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张若澜靠在她的肩头,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有那只手还下意识地攥着冀明棠的衣襟,嘴里反复念叨着 “世宣”“铜钱”,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这冰冷的黑暗里。
冀明棠指尖刚触到那枚铜钱,就觉一阵冰凉裹着微弱的体温传来 —— 那铜钱边缘磨得光滑,显然被张若澜贴身戴了许多年,正面刻着模糊的 “平安” 二字,背面是朵早已褪了色的缠枝莲,还沾着她颈间的汗渍与一丝暗红的血痕。
她心口猛地一缩,连忙摇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张小姐,你别胡说!我们的人就在外面接应,担架都备好了,只要撑过这最后一段路,你一定能活下来!” 她想把铜钱塞回张若澜手里,可对方的手指却像生了根,固执地按在她掌心,力气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张若澜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细碎的呻吟,眼底的光亮正在一点点熄灭,只剩对沈世宣的牵挂凝在瞳仁里,像两粒破碎的星子。“没用的…… 明棠……” 她轻轻咳了一声,血沫沾在唇角,像开了一朵凄厉的花,“腹腔的伤…… 我自己清楚…… 撑不到见世宣了……”
她的目光落在铜钱上,眼神变得柔软又哀伤,仿佛透过这枚小小的信物,看到了当年救下父亲的母亲,看到了自己刚出世就夭折的孩子。“这铜钱…… 你一定…… 一定要交给世宣……”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告诉他…… 别为我报仇心切…… 保全自己…… 才能…… 才能做更多事……拿着这枚铜钱找我父亲…… 张家的承诺能护他一程……”
冀明棠已经泪流满面,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攥着那枚铜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铜钱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痛楚。“我记住了…… 我一定带到!” 她哽咽着,俯下身凑近张若澜耳边,“你再撑一撑,世宣就在外面等你,他说要带你回家,回你们在苏州的小院,院子里的海棠花还等着你们浇水呢!”
张若澜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更多的是对盛世宣的眷恋。她想抬手再摸摸那枚铜钱,手指却只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落,砸在冀明棠的手腕上。“替我…… 告诉他…… 我爱他……” 这是她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消散在冰冷的地窖空气里。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再也没有了呼吸。
冀明棠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 地窖外还有零星的日本兵巡逻,她们的撤离时间不多了。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那上面的 “平安” 二字仿佛烫得灼手,这不仅是张家倾囊相助的承诺,更是张若澜用生命护住的念想,是她留给盛世宣最后的牵挂与铠甲。
再次见到盛世宣时,冀明棠没有丝毫迟疑,从怀中取出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铜钱,郑重地递到他面前。指尖交接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铜钱边缘还沾着一丝未干的暗红,那是张若澜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她强压着心头的酸涩,将张若澜临终前的话语一字一句转述,她原以为会看到一场撕心裂肺的悲痛,可盛世宣的脸上却平静得近乎淡漠,不见泪容,也无颤抖,仿佛只是听了一段与己无关的故事。就在冀明棠心头泛起一丝异样时,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遗憾 —— 那抹情绪藏得极深,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若不是她此刻看得格外仔细,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片刻的沉默后,盛世宣缓缓抬起手,接过那枚铜钱。冰凉的铜面贴在掌心,他轻轻摩挲着上面模糊的 “平安” 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轻缓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也罢,这个世界太过残酷。自从跟了我,她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整日在提心吊胆中煎熬。这个结局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只希望,来世,她能投生在一个太平盛世,安稳顺遂,再无颠沛流离。”
冀明棠张了张嘴,原本酝酿好的劝慰之语却突然如鲠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间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相识这么多年,她终于开始读懂了眼前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