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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交易 ...

  •   破晓时分,天边刚染开一抹鱼肚白,城南方向的城墙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宣城清晨的宁静。
      张若澜正扶着车窗眺望来路,那声枪响像重锤般砸在她心上,让她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 这是她和盛世宣早就约定好的求救暗号,一枪为险,两枪为绝!
      “不好!司令出事了!” 她失声低呼,掌心瞬间沁满冷汗。眼下情势迫在眉睫,傅荣的人必定已经咬住了盛世宣,日军的大部队怕是也在赶来的路上,晚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她再也顾不上腹中的沉坠与一夜未眠的疲惫,转身对着随行的亲兵沉声道:“备车!拿我的军装来!” 又冲闻声赶来的张妈急道,“看好府里,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她已扶着腰肢快步走向车库,亲兵们不敢耽搁,迅速取来叠得整齐的军装。张若澜利落地套上,腰间的皮带堪堪束住隆起的小腹,往日飒爽的模样里添了几分狼狈,却更显决绝。
      坐进车里,她刚吩咐完 “全速赶往城南,越快越好”,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子在里头翻搅。胎动剧烈得吓人,她下意识地按住肚子,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该死的…… 偏偏选这个时候……” 她咬着牙,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对着肚子低低嘀咕,“再等等,等救回你爹,你再出来,好不好?”
      疼痛一波紧接一波,几乎要将她的力气抽空,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声痛哼,只对着司机嘶哑催促:“再快些!一定要赶在日军大部队到之前,找到司令!”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张若澜靠在椅背上,一手死死攥着衣角,一手紧紧护着腹部,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车轮刚碾过城南角的碎石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张若澜推开车门,刚站稳脚步,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浑身发冷 —— 断壁残垣之间,满地都是暗红的血渍,断裂的枪支、散落的军帽与倒在地上的尸体交叠,有的士兵还在微弱呻吟,伤口处的血汩汩往外渗,看得人触目惊心。
      “快!分头找司令!务必活着把他带回来!” 张若澜强压下心头的震颤,对着亲卫军厉声吩咐。日军的支援还没到,这是唯一的生机,她扶着车身,目光在尸骸中急切地逡巡,每看到一具身形相似的尸体,心脏就猛地一缩。
      亲卫军们迅速散开,在废墟与血泊中搜寻,可一次次传来的都是 “未发现司令” 的回复。张若澜的指尖越攥越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腹中的绞痛也愈发频繁,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时,一个浑身是伤、左臂淌着血的士兵踉跄着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夫人!司令…… 司令平安!他带着剩余弟兄退守到东边的破庙了,让我来报信,让您快撤!”
      悬着的那颗心骤然落地,张若澜刚要松口气,却听见 “砰” 的一声闷响 —— 一个亲卫军士兵猝不及防地倒在她脚边,眉心一个血洞正往外冒血。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枪声接连响起,身边的亲卫军像割麦子似的一排排倒下,温热的血溅到她的脸上、军装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张若澜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街口,密密麻麻的日本士兵正端着枪逼近,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心如死灰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 这场看似营救的局,从一开始就是为她设下的陷阱。傅荣的跟踪、求救的暗号,不过是引她入局的诱饵。
      “张小姐,别来无恙啊。” 一道阴冷的男声从日军队伍中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张若澜浑身一僵,抬眼望去,只见伊藤上校穿着笔挺的军装,缓步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残忍的笑。那张脸,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三年前,她还是国民党特务,奉命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却在混乱中误杀了伊藤的妻子。从此,伊藤便成了她甩不掉的噩梦,一次次布下杀局,誓要将她碎尸万段。原来,这一次,他竟是用盛世宣做饵,引她自投罗网。
      滔天的恨意与绝望涌上心头,腹中的剧痛却在此时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张若澜眼前一黑,耳边的枪声、伊藤的狞笑渐渐模糊,身体软软地往下倒,最终彻底晕死在这片血泊之中。

      翌日天光透过囚室狭小的窗棂,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张若澜猛地睁开眼,浑身骨头像被拆过重组般酸痛,而下腹那熟悉的沉坠感已然消失,只剩一片空落落的虚软。她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冰冷的地面勉强坐起,视线死死锁住眼前居高临下审视着她的男人 —— 伊藤那张带着阴鸷笑意的脸,此刻格外刺眼。
      “我的孩子呢?”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残存的力气,眼底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火苗。
      伊藤低低龇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恶意的戏谑,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孩子很平安。看来张小姐,很在乎你的骨肉啊。”
      “废话!” 张若澜猛地拔高声音,牵动了产后虚弱的身体,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焦灼,“哪个母亲会不在乎自己的孩子?伊藤,你有本事冲我来,别拿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撒野!”
      伊藤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双眼猛地瞪大,像是被激怒的野兽,死死盯住她的眼睛,语气带着刻骨的恨意:“我还以为,张小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根本不懂什么叫在乎。当年你杀我妻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也是别人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张若澜的心头。她脸色一白,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放过他们,我任凭你处置。否则,盛世宣一旦脱困,定会将你和你的人挫骨扬灰,让你血债血偿!”
      “张小姐。” 伊藤突然嗤笑一声,语气古怪,“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一直叫你张小姐,而不是盛夫人?”
      张若澜瞳孔微缩,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见伊藤从宽大的袖管里掏出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刀身映着他扭曲的面容。他缓缓抬手,刀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低声说道:“因为我觉得,你根本配不上盛司令。我向来敬重他是条汉子,也觉得他值得世上最好的女子 —— 但绝不是你。你就是个魔鬼,一个双手沾满鲜血、不折不扣的魔鬼!”
      刀尖的寒意透过空气传来,张若澜却没有躲闪,只是死死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坚定取代:“我是不是魔鬼,轮不到你评判。但你若敢伤我孩子分毫,我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伊藤的笑容愈发狰狞,眼底翻涌着灭顶的恨意,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张若澜的心脏:“那可真抱歉了 —— 所有流着你血液的人,在我眼里,都是该下地狱的魔鬼。所以,我绝不会让他们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话音未落,他冲身后挥了挥手。两个日本兵立刻端着一个密封的玻璃罐走上前来,重重顿在张若澜面前的地上。
      罐子里泡着浑浊的不明液体,泛着诡异的淡黄色,而那液体之中,赫然漂浮着两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 皮肤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粉嫩,却早已没了丝毫生气,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像是还在母体中寻求庇护。
      张若澜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死死盯着那玻璃罐,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那是她的孩子,是她拼着半条命生下来的龙凤胎,是她昨夜还在期盼着、想要护周全的骨肉!
      “哦,对了,忘了跟你说。” 伊藤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用近乎炫耀的语气狞笑着,“恭喜你啊,张小姐,是一对龙凤胎呢。龙凤呈祥,多好的兆头,可惜……”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的残忍几乎要溢出来,“可惜,他们偏偏流着你的血,注定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
      “不 ——!”
      张若澜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产后的虚弱瞬间被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吞噬。她疯了一般扑向那玻璃罐,却被身边的日本兵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指尖离罐子只有寸许,却怎么也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浸泡在冰冷的液体里,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剧痛让她浑身痉挛,嘴角溢出腥甜的鲜血。她抬起头,死死瞪着伊藤,眼底的光芒赤红如血,那里面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软弱,只剩毁天灭地的疯狂与恨意:“伊藤!我□□祖宗!我张若澜若有命活着,定将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让你为我的孩子偿命!!”
      伊藤被她眼底的狠厉吓得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冷笑起来,抬脚狠狠踹在玻璃罐上。罐子在地上滚动,里面的小身影随着液体晃动,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你尽管恨吧。” 伊藤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语气冰冷,“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会让盛世宣亲眼看着,他最在乎的一切,都是如何毁在你这个‘魔鬼’手里的。”
      伊藤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眼底燃着恨火却无力反抗的张若澜,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狞笑。他转身对着门外扬声吩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来人!立刻给盛世宣传信!告诉他,他的女人张若澜在我手上,想让她活着见到自己,就用那批截走的棉花来换 —— 少一斤一两,都别想带走人!”
      “是!” 门外的日本兵轰然应诺,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显然是加急送信去了。
      囚室里瞬间只剩下张若澜和伊藤,以及几个守在一旁的日本兵。张若澜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心如死灰,大抵就是这般滋味。孩子没了,活着于她而言,早已成了煎熬,而伊藤用她做饵,无非是想一箭双雕 —— 既报了仇,又能夺回棉花,顺便毁掉盛世宣。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剜着伊藤的脸,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却带着蚀骨的恨意:“伊藤,你这个畜生!你以为用我换棉花,就能得逞?盛世宣不会来的,他绝不会为了我,让兄弟们的血汗付诸东流!”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盛世宣重情重义,定会来救她。可她宁愿他不来,宁愿他带着棉花远走高飞,也不愿他再落入伊藤的圈套,步了孩子们的后尘。
      伊藤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张小姐,你未免太看不起自己在盛司令心里的分量了。他为了你,连日本人的棉花都敢截,又怎么会舍不得用一批棉花换你的命?等着吧,不出三日,他定会带着棉花,乖乖来求我。”
      张若澜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满口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想要嘶吼的冲动。她知道,伊藤说的是对的。而这场用性命与血汗做赌注的交易,一旦开始,便是没有回头路的死局。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盛世宣能识破陷阱,或者…… 至少,能活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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