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明棠尽》月月胡

65、危机

　　两日后，张若澜尚在浅眠中，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近来她腹中沉坠感日甚一日，胎动也愈发有力，心里明镜似的，预产期已近在眼前。只是枕边空空，那熟悉的温热早已消散，她闭了闭眼，大抵能猜到盛世宣又要去做什么险事，当下也顾不上揉一揉发沉的太阳穴，随手拽过床头的素色披肩裹在肩头，扶着腰肢，脚步略显滞重地匆匆下楼。
　　“张妈，司令呢？”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却急切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张妈见她挺着隆起的小腹站在楼梯口，连忙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夫人慢些。爷临走前吩咐过，今晚要带弟兄们去截日本人的棉花船。您别心急，等这批棉花抢回来，今年过年，您和肚子里的小少爷，保管能暖暖和和地过冬。”
　　“该死的盛世宣！” 张若澜咬了咬下唇，气不打一处来，“又把我撇在家里！张妈，去给我拿军装来，我得跟着去看看，他那性子，做事向来不管不顾，我实在不放心。”
　　“夫人，这可万万使不得！” 张妈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您这肚子都快临盆了，别说上战场摸爬滚打，就是在府里多走两步都得万分当心。我瞧着您这孕相，估摸着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司令临走前反复叮嘱，说什么都得看好您，绝不能让您踏出司令府半步。”
　　张若澜还想争辩，腹中的孩子却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情绪，突然一阵剧烈的踢动，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皱紧眉头，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闷哼了一声。那股尖锐的坠痛感让她瞬间没了争执的力气，只得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心气难平却也无可奈何。
　　辗转回到客厅，睡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吩咐张妈取来厚实的被褥铺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斜躺下来，一手始终护着隆起的腹部，目光却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
　　烛火摇曳间，张若澜不知昏沉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刺耳的砸门声与杂乱的脚步声惊醒。她猛地坐起身，护着隆起的小腹，心头咯噔一下——这动静绝非盛世宣归来的模样。门被粗暴推开，一群身着灰布军装、腰挎□□的伪军簇拥着闯了进来，为首那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色油滑，正是督察府的傅荣。张若澜一眼认出他，指尖瞬间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心底沉了下去：盛世宣这趟怕是栽了。日本人向来忌惮盛世宣的势力，如今竟敢深夜闯司令府，定是抓住了什么实打实的把柄。她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扶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声音虽带了几分刚醒的沙哑，却依旧透着当家主母的镇定：“这不是傅大爷吗？深更半夜闯司令府，莫非是得了司令的手谕？” 傅荣的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扫了一圈，又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富丽堂皇的客厅，那谄媚的笑容里藏着几分算计：“司令夫人说笑了，深夜叨扰，自然是有天大的要事。”
　　“哦？要事？”
　　张若澜眉峰一挑，语气冷了下来，“你们督察府的要事，竟要闯到司令府来办？傅大爷的胆子，倒是比天还大。” 话音未落，屋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身着黑色制服、神情肃穆的保卫科士兵快步涌入，迅速将伪军们围在中间——这是盛世宣特意留下保护她的精锐，平日里从不轻易现身。可张若澜扫向傅荣，却见他脸上丝毫没有慌乱，反而慢条斯理地抬手推了推眼镜，仿佛早有预料。片刻后，傅荣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抓捕文书，展开后递到张若澜面前，语气镇定得近乎挑衅：“夫人莫要动怒。几个时辰前，皇军一批重要的棉花运输队遭人截胡，松井震怒不已。据目击者指认，动手的人清一色是司令府的弟兄，皇军那边已有确凿证据。所以在下奉命前来，一是向夫人核实情况，二是按文书要求，搜查府中是否藏有截获的棉花。”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张若澜的肚子上，笑容愈发意味深长：“司令此刻不在府中，夫人身怀六甲，想必也不愿动气伤了胎气。不如乖乖配合搜查，若是清白，在下自然会向皇军禀明，绝不叨扰夫人静养。”
　　“放肆！傅荣！” 张若澜怒目圆睁，握着枪的手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却依旧稳稳对准傅荣的眉心，“一个松井，也配在宣城撒野？真当我家盛司令不在，就能任由你们这群走狗横行霸道？”
　　傅荣脸上的谄媚瞬间僵住，眼神在黑洞洞的枪口和张若澜凌厉的神色间打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位张夫人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早年跟着国党打天下时，手底下也沾过血，狠辣名声在外，绝非说说而已。
　　“夫人息怒，息怒！” 他连忙摆着手，语气软了下来，“在下只是奉命行事，例行搜查罢了，绝不敢对司令府有半分不敬，更不会惊扰到夫人和小少爷。”
　　可他话音未落，身后的伪军已然蠢蠢欲动，伸手就要去掀客厅的地毯。
　　“谁敢动！” 张若澜一声厉喝，枪口猛地往下压了压，几乎要抵住傅荣的额头，“今日有我张若澜在，谁敢碰司令府的一草一木，我崩了他！” 她眼底翻涌着杀意，那股狠劲让伪军们齐刷刷地停了手，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往前半步。
　　傅荣额角渗出冷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张若澜真敢开枪，且不说他能不能活着出去，就算能，盛世宣回来后必定血洗督察府，更何况她背后还牵扯着南京政府的关系，真闹大了，他和松井都担待不起。
　　权衡利弊之下，他咬了咬牙，猛地喝止：“都给我住手！撤！”
　　伪军们愣了一下，见傅荣脸色铁青，也不敢多问，纷纷收起动作，跟着他灰溜溜地往门外退去。
　　刚踏出司令府大门，身后就有个矮胖的伪军不甘心地嘟囔：“傅爷，就这么撤了？弟兄们还等着在司令府捞点油水呢，这趟岂不是白跑了？”
　　“蠢货！” 傅荣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怒不可遏地低骂，“你以为盛世宣的地盘是那么好闯的？张若澜那女人是能随便得罪的？真把她逼急了，别说油水，咱们的小命都得留在这！更何况她背后有南京政府撑腰，你我有一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那伪军捂着脸不敢作声，另一个心腹又凑上来，满脸愁容：“可咱们就这么无功而返，松井将军那边怎么交代啊？”
　　傅荣阴沉着脸，目光扫过司令府紧闭的后门，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刚才打草惊蛇，张若澜必定担心盛司令回来被抓，定会派人给他通风报信。” 他拍了拍身边心腹的肩膀，吩咐道，“派两个人盯紧后门，一旦有人出来，就悄悄跟上去，顺着这条线，不愁找不到盛世宣的藏身处！”
　　心腹眼睛一亮，连忙应道：“还是傅爷高明！”
　　果然如傅荣所料，他带着人撤走不过半个时辰，张若澜便再也坐不住了。她深知傅荣阴险，今日撤了，明日必定会带着更多人手再来，甚至可能在半路设伏拦截盛世宣。她扶着沉甸甸的肚子，快步走到后门，叫来最信任的护卫：“你立刻去找司令，告诉他傅荣已经来过府里搜查，让他务必小心，千万别回府，也别暴露藏身之处！”
　　护卫领命，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脚步飞快地往城郊方向奔去。而他身后不远处，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缀了上来，紧紧跟着他的踪迹，朝着盛世宣的藏身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