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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与君同行 ...

  •   一年后.....
      电话听筒从掌心滑落,撞在红木桌面发出闷响。“校长的意思” 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钉子,扎得盛世宣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像灌了铅,重重跌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作战地图还摊在桌上,皖北的旱情标记用红墨水涂得触目惊心 —— 那片龟裂的土地上,不仅有嗷嗷待哺的百姓,还有他麾下三天没吃上饱饭的士兵,枪膛里的子弹再硬,也填不饱空瘪的肚子。

      “司令……” 徐衡哲的声音在门口发颤。他刚从伙房回来,手里端着的粗瓷碗里,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几粒碎米。这已是司令府最后的存粮。

      盛世宣没睁眼,指缝间渗出血丝 —— 为了求粮,他昨夜在电话里给恩师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至今还青着。可那头的声音隔着千里传来,比皖北的旱风还冷:“国库空虚,前方战事吃紧,皖北的事…… 先忍忍。” 忍?他想起今早巡城时,城墙根下蜷缩的灾民,有个孩子饿得啃树皮,嘴角淌着血,那双眼睛像极了当年武昌废墟里的张若澜。

      “铛 —— 铛 ——”

      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响从长廊尽头传来,清脆得像救命的钟。盛世宣猛地睁眼,看见张若澜扶着廊柱站在门口。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八个月大的肚子被宽大的衣摆遮着,竟不显臃肿,只是脸颊明显瘦了,颧骨在油灯下泛着青白。自饥荒开始,她挺着孕肚跑遍周边县城,上个月在蚌埠城外,为了抢日军截获的粮车,子弹擦着她后腰过去,至今还留着道狰狞的疤。

      “你回来了。” 盛世宣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她按住手腕。她的手心粗糙,带着冻疮和枪茧,掌心却烫得惊人。

      “别碰。” 张若澜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油星子透过纸层渗出来,散着淡淡的肉香,“冀明棠托人从乡下捎来的,两个馒头,还有斤五花肉。”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他凹陷的颧骨,“张妈在厨房炖着肉粥,你……”

      话没说完,就被他紧紧箍进怀里。盛世宣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里混着的尘土味和血腥味,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他没能护住她,没能护住士兵,连一城百姓都护不住。司令府的金器银器早就换了粮食,连他母亲留的玉镯都当了,如今府里下人的月钱,是用他的军饷和张若澜偷偷变卖的首饰凑的。

      “傻样。” 张若澜拍着他的背,像安抚炸毛的兽,“当年在北平车站,你给我的半块发霉米糕,比现在的燕窝还香。” 她踮脚,吻了吻他下巴上的胡茬,“肉粥炖得烂,孩子在肚里踢我呢,说想让爹吃顿饱饭。”

      厨房飘来肉香时,盛世宣忽然听见城门外传来喧哗。徐衡哲跑进来,手里举着张字条,声音发颤:“司令!是冀小姐的信!她说…… 她联络上了皖西的游击队,他们藏了批粮,能撑到秋收!”

      张若澜望着窗外,天边正泛起鱼肚白。她摸着肚子,忽然低笑:“你看,天快亮了。”

      盛世宣低头,看见她后腰的伤疤在衣料下若隐若现,像朵在绝境里开出的花。他忽然握紧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军令都更让人踏实 —— 只要她还在,只要这口气还在,就总能从牙缝里抠出条活路来。

      厨房的粥锅 “咕嘟” 响着,肉香漫过长廊,钻进每个饥肠辘辘的角落。远处城墙根下,有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仿佛也闻到了这乱世里,难得的暖意。

      暮色漫进窗棂时,盛世宣正把青瓷碗里的五花肉片一片片夹到张若澜碗里。油灯的光落在她手背上,那点青紫色的血管看得格外清晰 —— 怀孕八个月的人,脸颊却黄得像陈年的宣纸,手腕细得能被他一把攥住。

      “多吃点。” 他用筷子把肉片往她碗底按了按,自己的粥碗里只有几粒米在打转。冀明棠托人送来的粮食,够司令府撑上十天,可城外兵营里的将士,还有城墙根下蜷缩的灾民,光是今天冻死在街角的,就抬走了三具。

      张若澜夹起肉片想递回来,指尖刚碰到他的碗沿,就被他按住。“孩子需要。” 他望着她被油灯映得发亮的眼,忽然想起她上次从蚌埠带粮回来,冻裂的脚跟缠着布条,血把裹脚布浸成了紫黑色。

      “若澜,” 他声音沉下来,目光扫过窗外飘起的碎雪,“将士们的棉衣早就烂得露了棉絮,昨夜岗哨冻死了两个新兵。这冬天……” 他没说下去,指节却在桌沿捏得发白。

      张若澜的筷子顿在半空。她望着油灯里跳动的火苗,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父亲在南京还有些老关系,他当年做过绸缎生意,仓库里或许囤着棉花。”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写封信,让心腹送去……”

      “不可!” 盛世宣猛地拍桌,粗瓷碗在桌面上跳了跳,溅出的粥汁烫红了他的手背。他盯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蔓延开,“你父亲去年因军火案被何应仁盯上,虽然后来压下去了,但南京的眼线跟苍蝇似的盯着张家。你这封信送出去,不等棉花到,中统的人就先把你父亲绑了 —— 到时候他们拿张家父女要挟我,你让我怎么办?”

      张若澜的脸霎时白了。她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 她怎会不知道其中的凶险?可昨夜她去兵营查岗,看见个十五岁的小兵把冻僵的手插进□□取暖,那双手肿得像馒头,指甲缝里全是冻疮破后的脓水。

      “可南京那群人……”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就算你父亲肯给,他们也会层层盘剥,等棉花运到安徽,怕是只剩一半,还得让你欠下天大的人情。” 盛世宣的声音软了些,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掌心焐着,“何应仁巴不得抓我的把柄,你这是往他设好的套里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啜泣。张若澜忽然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的冻疮硌得他生疼:“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冻死……”

      盛世宣望着油灯里噼啪爆开的灯花,忽然想起冀明棠信里提过的 —— 皖西游击队在山里种了棉花,只是被日军封了运粮道,出不来。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敲在六安以西的位置:“或许…… 我们可以自己去抢。”

      张若澜猛地抬头,看见他眼底燃起的火,那火里有决绝,有心疼,还有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她忽然笑了,伸手抚平他军装上的褶皱:“抢日军的棉花库?倒是像你的作风。” 她的指尖划过他胸前的枪伤疤痕,“带我去。”

      “你留下。” 他按住她的肩,语气不容置疑,“你怀着孩子……”

      “孩子在我肚子里,他比谁都想活下去。” 她仰头望着他,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光,却亮得惊人,“当年你在武昌废墟里救我的时候,不也抱着我冲过了枪林弹雨?这次换我陪你。”

      油灯的光忽然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密不可分的一团。窗外的雪还在下,可桌案上那碗没吃完的肉粥,却仿佛在寒夜里,悄悄漾起了暖意。有些路,总得两个人一起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牵着的手不松,就总能趟出条活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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