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海海

3、第 3 章 坐在这家陌

　　坐在这家陌生的办公室里，她感到有些冷，冷气开得大了点。
　　落地的窗户，似乎可以望见远处的天空，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原来是几丛阴香树，时值初夏，叶子黄黄绿绿得很是好看。从前读书时候，她就常望住校园里的那几株树发呆，也不是在想些什么。要是下起雨来，在这个窗户前看雨，该是件不错的事。如果能在窗外的那个阳台淋上一会雨…可是彦航是决计不许的，那是会感冒的。
　　猛地她听见一个开门把手的声音，忙别过头对来人说：“我是苑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嘎住了。咽了几口唾液，努力把那幅惊讶意外的表情咽回肚子去，当然，连带那呆子似的眼神和差点夺眶而出的热浪。
　　“咳，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吧。来晚了，实在对不起。请你原谅，临时有点事抽不出身。”他竟眼睛也不眨一下的笑着走了进来，轻轻把门带上，很有风度的踱到办公桌对面，“请坐。”
　　她坐下，摇摇头，“没关系，刚刚你的秘书已经解释过了。”
　　“我想我们的自我介绍可以略过了对不对？”他说完随即在桌上取过那本书，随意的翻起来，“这次准备打入台湾市场吗？”
　　“不能说是准备，试试罢了。”她狠狠地把那股窝囊相一点痕迹不留的咬进胃里，微微笑笑说。
　　他停住了翻书的动作，抬眼盯住她，“怎么还是这样的没信心？”
　　她心底一抽，回应着说：“凡事要做最坏打算啊。”
　　“刚刚也以为会等不到人么？”他还是那样目光如炬，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幼稚的对话！“大公司总不会失约。”她气呼呼的回答，别过头去看窗外。
　　“有时候怎样约定了也不会真的赴约的。”他也低下头继续翻书，若无其事的口气。
　　她没作声，暗地里握紧拳头，好气好气！
　　忽然记起是自己的不是，便放松拳头，算了。
　　翻完书，他再抬头，脸上又挂回笑容，头发还是没认真梳理过，在成熟的味道里夹着份不在乎。“打算用处女作打响第一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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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惨痛的发觉他们之间只剩下这次的合作了，也努力想把笑容搬上嘴角，却硬硬的冰冰的笑不起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办完一切细节，她起身便要告辞。
　　他也站起来，“办完公事了，赏脸去吃顿饭，谈谈私事吧。”
　　她愕然望他，见他笑得有些勉强，不见了方才的老练。
　　“知道星期天的同学会吗？”
　　“嗯。”
　　“十年了，才第一次。”他语气里带了点伤感。
　　“大家各忙各的，分的又散，难联络吧。”她心里也有难过。
　　“不知道大家还好吗？”他开了门，“到时你会带那位张医生吗？”
　　“张医生？哦，听说不行啊，这次只能一个人去。”
　　“真遗憾，有机会介绍我认识。”
　　“你一直在这间公司工作？”
　　“今年才调回来的，有一半是自己申请的——这里比较熟悉，没想到变化这么大。”
　　“我倒不大觉得。可能一直都呆在这的缘故吧。”
　　“方谨文好像也还在这里，有联络么？”
　　“偶尔，年龄越大，过得越久，距离就远了，不像以前…”心微微酸了酸，没有说下去。
　　“看你的小说题材大都是都市里的故事，学生生活好像不多啊？”
　　“是吗？”她顺口应着，“你有看？”
　　“一点点吧，第一次是在报纸上看到的——《不打伞的人》，看到苑飞就猜到是你。”
　　“《不打伞的人》？很久以前的了吧？”
　　“你都不记得的吗？”
　　她怔了怔，“写了也就忘了。”
　　“没写的就忘不了吗？”他单刀直入地问。
　　她警觉地扫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愤怒，又似兴奋，质问般的语气让人不太愉快。
　　“都不大记得了。要记的事情多了，就要忘了一些啊。”
　　“原来这样。”他笑了笑。
　　讨厌。
　　随后他带她到了间典雅的小餐厅，这一带她并不熟。
　　环顾四周，八面玲珑。
　　“两份咖喱牛肉饭和薄荷茶加柠檬汁。”他对侍应生说。
　　她心涩涩的，今天的牛肉饭和薄荷茶，早已不似从前那样了。
　　“要记的事情不多，要忘的也就少了。”他笑嘻嘻的说，却让她看得刺眼。她也笑笑，没说话。于是他便谈起了天气、家事以及国际大事。
　　聊着聊着，饭来了，她送一口饭入口，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怎么样，这里的咖喱饭够辣吧。和从前有什么差别么？”
　　“……”
　　“薄荷茶应该也没变呢，试试看啊！”他笑得越来越可恶。
　　呷了一口，她勉强笑笑说：“不错呀。”又吸口气，有些纳闷，“香味也一样呢！”
　　“不瞒你说，”他喝了口茶，故作神秘地说，“这间餐厅我也有份的。”
　　她不禁失笑，“似乎被设计了哦。”她盯着他雪白的整齐的牙齿说。
　　“看看你味道忘了没啊！”
　　正吃饭间，走过来个女人，身材高挑，满脸堆着客套的笑，给人感觉有点像他，一身墨绿色的套装，整齐帖服，大老远的喊着：“老板来啦！”
　　“安华？你今天不是休息么？”两张假毙了的笑脸。
　　“今天你上班啊。”那女人站到桌前，“见见你——嘛。”
　　“对了，”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这是我的旧同学，女作家苑飞。”又转头向她介绍，“这儿的半个老板娘，陆安华。”
　　“嗨，你就是苑飞小姐啊！好年青哦，我看你跟老板不是同一届的对不对？”陆安华对他笑笑，“他都那么老。”
　　“哦，我和擎健是同学，大家年纪都差不多。”她陪着笑。
　　“保养得可真好。我爱看你的小说，很不错的呢。”面不改色。
　　“谢谢。”
　　陆安华感觉到些什么似的，“我招待客人去，你们慢吃。”说完，顺手拿起他的薄荷茶喝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粉红。
　　看陆安华走远了，他忽然对她说，“有点假对不对？职业病，客套惯了。她是这里的楼面经理，也有一点投资。”
　　她不禁笑了出声，“象你啊，外联部部长。”
　　终于，看到尴尬写在他的脸上了，他呲呲牙，笑得满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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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有所失的回到家，她疲倦的合上眼，昏昏欲睡。
　　又是那双红红的泪眼，怎么就忘不了，又不是什么美目！她咬咬牙，却浮起一点粉红，柔柔嫩嫩的，飘呀飘的，竟是挥也挥不去。
　　电话铃响起，她懒懒的接了。
　　“彦航吗？今晚是不是要值班哪？”
　　“不是！快来，张伯母入院了，想见见你，你马上来啊！不要钻牛角尖。”又应了句其他人，“等等，就来了。”顿了顿，又说，“过去了就算了，快来二楼啊。”说完便挂了电话。
　　她缓缓放下电话，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乱糟糟的，又似乎空白得紧，乏乏的，虚虚的，随手取了把伞便出了门。
　　很微的雨，扬扬洒洒的漫天都是，象那回她泼了盆水到他身上，水花反溅到她脸上的感觉，冰丝丝的，冷得她都软了，脚绵绵地使不出劲，手里死死抄着伞柄。
　　耳边响起爸爸的话，“飞霏，不能怪妈妈，她并没有错。”怎么可能！？“记住，以后千万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结婚，一定想清楚。”不冲动的人就不会结婚了。“为了爸爸，去做个作家，你绝对可以，别要只是‘试试而已’，不一定要出名，只写自己想写的。”爸爸，要吃饭的作家就要知名度啊，你想写的并不见得有人想看。“以后搬去和妈妈住，不要和妈妈怄气，不要和林叔叔生气，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爸爸留给你的那笔钱足够你毕业后三年的生活费，三年后，你一定可以用你的文章养活你自己了。”如果我不搬呢？“不哭了啊…乖，不…哭…叫妈妈也不哭，就说爸爸没能好…好…照…照顾…”
　　人合上眼睛就表示隔开了世界，睡觉、幻想、大去都如是。
　　只不过眼内的世界各有不同。
　　可是，后者再也不会张开眼睛了。四周依旧喧哗，内里却平和宁静。
　　十六岁的她只会哽咽着流泪，只会喃喃着爸爸，身子软软的伏在白被子上，心却冷硬冷硬。绝对不原谅！
　　“霏，”彦航的脸，“进去吧，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推开门，心电图在跳动，象儿时跳橡皮的歌谣：“小皮球，一二一，马莲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那双小脚与大脚匆匆交错，踩在地上的节奏就这样，清晰的、小心翼翼的。
　　“霏霏，不跳了好不好，天快下雨了。”
　　“还有阿三呢！我跳完再走。”跳完了，便下雨了。
　　躺在床上的人抬起了手，一只依然漂亮的手。就是这只手，拍打过在她的脸上，第一次，不会，不该会是最后一次！
　　“霏霏。”含着祈盼的声音，略略疲惫。“来啦。”久违的属于亲人的声音。
　　她伸出手，让那只手虚虚的握着，象被棉花包裹的感觉。
　　一双无神却激动的眼睛费力的张开，“谢谢。”
　　她抖着，口想张开又闭上，说不出话。
　　人的眼睛闭上了，口才张得开。
　　“妈。”
　　周围很静，雨淅淅沥沥的冲散她的声音。
　　耳畔响起童年时熟悉的钢琴声。
　　四只手在琴键上交错，偶尔加进一只小手，迸出个意外的音符，周围一片漆黑，那首熟悉又遥远的歌曲，响着。
　　音乐渐渐淡去，一张白皙的陈家华的脸浮现。
　　“阿姨以为我是你的男朋友，她请我要好好照顾你，你看，她对你…是…很好的。”
　　“哦。”
　　“她是你妈妈？”
　　“…”
　　“我想，…是吧。”
　　“是不是干你什么事？”
　　“哎，别生气啊。对不起，我不是要探听你…”
　　然后他又截住她，“那个成天来学校里头看你的女人是不是你妈妈？”
　　“干嘛？”
　　“她昨天在校门口等我，问了我好多问题，你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多不多，穿得够不够，和陈家华怄气多久了？…”
　　“你想知道？”她打断他。
　　“那些并不重要。只是，那让我发觉我了解你不够多。”
　　“我并没有要了解你的事情。”
　　“可，我想，在一起就应该相互了解比较好。…”
　　“你不了解嘉贤吗？可不也…”
　　“这不关嘉贤的事！”他压着嗓子说。
　　“你很怕提到她？”她斜睨着。
　　“我只是就事论事。”
　　“你就是怕，因为还在乎她，所以怕提到她…”
　　“你胡说些什么！”
　　“我不在乎。”她撇撇嘴。
　　“不在乎？你什么也不在乎！我你也从来没在乎过。真想不通怎么会有你这种没人性的家伙！”他终于吼起来。
　　“是啊。谁要在乎你！”她也回叫着，用手背抹眼泪。
　　“不在乎就罢了。”他一咬牙，转身就走，“谁稀罕！”
　　她看着他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
　　“砰！”门摔上了，一屋子的静寂，一屋子的黑暗。她呜咽着，然后听到一把声音。
　　“飞霏。”
　　好熟悉，她张开眼，一张男人的脸在她眼前出现，她的眼迅速盈满泪。
　　他没有走，没有。
　　“张医生，飞霏醒了！”他转头喊，她蓦一惊，被拉回了现实，周围一股药水味，自己正穿着苍白的衣裳，是在彦航的医院里。
　　“走了。”她轻轻对自己说。
　　“没有。”他回过头笑着说，“张医生刚出去了。他一直守着你，我刚刚帮他们带了花来——白玫瑰，张医生便去插起来。”
　　“他们？谁啊？”
　　“我们的老同学啊。张敏、方谨雯、郭恩明他们啊。同学会已经开完了，我们打电话找你，张医生告诉我们你不舒服。他们昨天都来看过你，今天都回去了。凑钱买了束花和水果篮来，派我跟方谨雯做代表，她临时有事，先走了，晚些会打电话给你”
　　“噢！”她坐起来，失望的喊，一夜之间都走了。
　　“不用失望，这次旧同学大都找齐了，还有刘君没联系上，小玲和嘉贤有事没来成，大家已经约好下次是12月25号，圣诞节。”他把枕头塞到她背后。
　　“那么久啊。”她低下头说。
　　“霏，醒了，先喝汤，妈送过来的，想吃什么东西吗？”彦航进门说，手里捧着碗汤。
　　“哦。”她应了，取过汤喝了一口，有些寡，口里涩涩的，“不太好喝。”她嘀咕了一句，彦航和他都不禁失笑。
　　彦航俯下头，轻轻问：“吃粥吧，田鸡粥好不好？”
　　她愣住了，柔得象妈妈，泪水涌了上来，“我不想吃。”她推开汤，说。
　　“霏，…”
　　“我吃不下。”她疲惫的说。
　　彦航接过碗，望了她一眼，出去了。他脸上的笑容凝住了，“想起伯母了？”
　　她想哭的冲动更浓了，嘎嘎的说：“我想躺一躺。”
　　他不说话了，又放下枕头，让她躺下，终于忍不住低低说了句，“别把头捂住了哭，透不过气。”
　　她的泪飙了出来，用被子捂住了头，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抓紧被缘，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