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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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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病了,”郦迟眼都不愿抬,冷冷道,“不是死了。”
好疲倦。不只是因为阴冷潮湿的雪天和断断续续的病,大概真的找不回少年心气了,郦迟分明是那么不愿意将就的一个倔性子,两分是天生,剩下八分全是卫映不动声色惯出来的。一碗白鲢汤上桌,鱼肚必定是卫映一根根挑了刺夹进他碗里去,连一点鱼皮一根葱丝都不要有。江州的鱼未必有多清甜,只是他们常常在营外的河边待着,没有什么行人过客,几株细柳桃花,一弯清水和影也似的绿藻,在那不浅不深的水里也不知道被卷去几根束发的红绳。
江州还是他们少年的江州么。是也无什么意义,卫欢儿出生后郦迟就不再吃鱼了。
卫映把那碗汤搁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夹了鱼肚肉一根根挑刺,理所当然地娴熟,就好像不过是落衙归家的寻常夫妻。幽州的河里哪有白鲢?难为他居然还记得。雪样的鱼肚颤巍巍地,玉似的泛着细腻的柔白的光。他们从小是要学着食不言寝不语的,食不二味居不重席,一向是卫映守着规矩,也是卫映端着碗,一口口在榻上喂他,喂着喂着就改做别的去了。
谁都说君侯克己守礼慎独守心,郦迟现在只想摔了碗大骂他伪君子,看看能不能在那张无欲无求的圣人面孔上生出一丝裂痕。有必要么,卫映所有的荒唐都耗在他身上了,这世道礼崩乐坏没有圣人,圣人会死于羌狄乱华门阀倾轧,不会活着和一个乱臣贼子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说明白些这是一种徒劳,郦迟不爱做徒劳的事,他已经做的太多了。
于是乱臣贼子只是很沉默地放下筷子,不置可否地借着灯火打量丈夫的脸。四十四岁,在这乱成一团的世道里也算是不轻的年纪了,但卫映看上去仍然眉目俊朗,风霜好像只增添韵味而非磨损风姿,仍旧是脊背笔直宽肩窄腰的银鞍白马的将军,每一寸都是郦迟熟悉又陌生了的触感温度。卫映和他对视一眼,自然地拿过没怎么动的剩饭来自己吃了,只告诉侍人去端灶上煨着的补汤来。
几案撤下去了。卫映握着他的腰慢慢抱他起来,在屋里走一走,手臂和胸怀都是滚热而有力的,抱着人一点不吃力。心跳也是有力的,郦迟被震得有些茫然,突然莫名其妙生出一股火气来。
“放开。”他说。卫映有些诧异,以为刚刚握得太紧,于是松了一点力道,改将手放在他胸前轻轻按着,使他能省些力气喘息。触感也是嶙峋的一把骨头,郦迟抬眼——目光冷而锐利,好像含着一片不化的冰凌,几乎砭骨地扎人:“……卫安武!”他急促地喘出半口气,“放手!”
好像眨眼之间恍惚了一会,他又躺到床上去了,床帐放了一半,虚虚遮掩着,但郦迟此刻眼前仍一阵阵发黑,因此看和听都费力,卫映在外间同人低声说着什么,片刻后端着一碗药又进来。药是温热的。
郦迟默默抿紧了嘴唇。药总是腥苦得叫人作呕,他不爱再给自己找不痛快,横竖喝了也治不好,不喝也死不了,被子蒙头昏天黑地睡半宿就再上朝去了,现在还不是他能撒手不管的时候。但卫映就端着碗那样看着他,用陌生而熟悉的、安静的眼。
“……晚妹。”卫映低低地叫他,语调滞重生涩,却一字字念得珍重,“晚妹。”
这是卫映归家他们所说的第一句话。但郦迟突然觉出一丝索然无味,尽管他也并不明白自己原本是想要听到些什么。横竖卫映不会说他想听的罢了,于是郦迟面无表情地垂眼,面无表情地将那碗浓黑苦腥的药汁一饮而尽,倒头便睡。床帐外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卫映动作放得极轻,从背后拥过来,将被角掖紧了。郦迟没有再推拒,模模糊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