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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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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么?”卫映轻声问,压低的声音无端在昏黄油灯下显出些缱绻的意味,“吃点粥再睡。”
郦迟不言不语盯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显出一些陌生的、近乎非人冰冷锋锐的靡丽。卫映伸手,揩过那对薄而秀丽的眼眉,鼻侧一颗隐秘的红痣。灯火摇摇曳曳,照得像一滴流淌的烛泪。
郦迟没躲他,任由卫映慢慢地摩挲过每一寸眼眉,垂下睫毛。卫映克制而隐秘的呼吸几乎要凝结成一缸滞涩的陈水,使人溺亡其中。郦迟几乎以为他要吻过来,下意识地错开他的手。
于是水缸被打破了。卫映面色如常地走到门边让侍从端来餐食,又走回到床边,似乎要坐下来。郦迟突然有些发冷,隐秘地打了个寒颤。卫映没说话,从床头拾了一件氅衣披在他肩上,又将被角向上拉了。郦迟一直住在这间正房,因此床仍然是当年的那张过于空荡笨重的拔步床,他们的那张婚床。床头摆着一对软枕,浅桃色,绣了并蒂的芙蓉。
困意莫名其妙又涌上来。郦迟昏昏沉沉地转身背对他,捂着脸压抑喘息,难以自制地反胃作呕,但最终睡过去。卫映握过那只带薄茧的手,对着烛光一寸寸地看。食指与中指的指根处有弯细细齿痕,层叠累起来,泛出一些冰冷靡丽的红,但他只是松松地握着,目光落在屏风上出神。
谢筠走进屋门时,灯烛正照亮一个影子,投在屏风朦胧的云雾上。卫映似乎握住那只手,轻轻地吻了一下。像是错觉。
“您别怪我说的不好听,”那谋士道,“君侯离家多年,寻常夫妻也该生分了,何况大司马……”他本想说狼子野心,但实在不敢对着卫映说这句话,只能换了个词,“呃,这个,素有大志,您要是再想要个孩子,他也未必肯答应。郦将军还病着呢。”
卫映把写好的奏章放到一边晾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家中有一子足矣。”这样说听起来有些太不近人情,他想了想,又说:“年少夫妻,不忍相负。”
三十二年,郦迟被他带进江州公府高而陡的门槛已经过了三十二年,匆匆地系了一根红绸在兵荒马乱里拜天地父母也过了十九年。他们在卫映的中军大帐里背着人接吻,用雪擦掉一切相拥的痕迹,而后天堑相隔到如今是十六年。卫欢儿将要过十五岁生辰了。
原来卫映只拥有了聚少离多的十二个春夏秋冬。窗前的杏树已经枯死了,郦迟没有把它挪走,于是杏的尸体就仍然立在那里,变成一方枯槁的碑,埋下错过的一年又一年。
昨夜他同郦迟睡在一张床上。他没有合眼,郦迟也没有,沉默地背对了一夜。卫映笃定自己仍然忠贞,但忍不住在沉默的异梦里一遍遍回味郦迟死水一样没有波澜的眼睛。
他该吻一吻那对睫毛的。
书房的门嘭一下开了。郦迟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从桌案边抓起一份文书又走了,一个眼神也不肯施舍给他。谋士还在战战兢兢,卫映抵着眉心,想:该做年节的新衣了。正好留些边脚,也裁两条红色的发带。